第27章
  但嘴巴它张了张,又重新闭紧了,因为罪人是不配挑衅审判者的,家也不是讲理论道的地方。
  尤其在这个风雨飘摇,费尽周折的家里,父亲失明的眼睛,于可吃穿用度的习惯,再加上冒名顶替的理想,都是诛心的证据。即便无人刻意提及,于可也不敢有一瞬忘记自己的罪行。
  于是示弱地低下头,余下的用餐时间内味同嚼蜡。
  夜里十二点,于家的两个女人都没睡,大女人在丈夫的呼噜声中侧过脸,瞥到隔壁房间敞开的房门里,小女人也在不停变换着躺姿。
  几分钟后,李慧娟不请自来,像融化掉的白饺子皮,侵占了于可身边不大的空位。
  于可没有回头,还保持着那个背对着母亲的姿势,任由她身上的气息慢慢将她缠绕。
  半晌,是李慧娟先开口了。
  她说:“可可,妈自从知道你要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工作后,就心慌得厉害,这心坎儿里头啊,跟刀搅一样得难受,生疼。”
  “我害怕,我是真怕了,那天之后,我没有一天不害怕的,你能明白吗?”
  作为那场家庭灾难的始作俑者,于可能不懂吗?
  如果人生的苦痛是可以分级别的,那么母亲失去孩子必有一席,这一点上没人能否定。
  黑暗中,于可用力抿着唇,双手握拳按在心口,眼神几经变换,等到泪光被克制下去,才顺从地说:“我知道您担心我,我高考时您是这么说,我考研时您也这么说,但我在外面念完书,这不也好好的回来了吗?”
  “您放心,这次出去工作,我也会好好回来的。也许工作进展很快呢?不到一年,我就回家来了,还像现在一样,永远陪着您和我爸。”
  “哎,傻丫头。你总是这么不听话,什么时候才能叫妈放心呢?”
  当年报考志愿时,李慧娟就叫于可在本地念大学,可女儿不听,非要去考古教学最好的城市里学,后来她也不同意于可在外头读研,生怕她跟外头的男孩子谈恋爱把家安到远处去,女儿仍然不听,她说自己立业前没有谈恋爱的计划,读研都是为了更好地取得未来留家的工作。
  本以为她回到自己身边后终于可以放下心。
  这下子好了,为了在这份赚不了多少钱的破工作上取得建树,她又要去边疆支援项目。
  为什么这孩子跟鸟一样,总是想远远地飞走呢?
  李慧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握住于可的发丝,先是用手指当梳子,穿过她的黑发,随着动作幅度越来越大,她的梳理到达了女儿的头皮。
  “要我说,你那工作有什么意思?小迟赚得不比你多吗?你就是从今天开始再也不上班,他也不是养不起你。他不愿意养,妈也可以接济你。咱家就你一个,等我和你爸死了,家里的钱不都是你的吗?”
  “我们能用多少呢?够你生活了。”
  “为嘛非要跑到海拔那么高的地方去吃苦受罪,年纪轻轻的,这么异地分居,回头小迟要是起了外心怎么办,你要是离婚了可怎么办?”
  “咱们女的在生活的每一步都不敢选错啊,那都是有代价的。”
  “女人这点事儿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你怎么能这么死脑筋?真是随了你那个爹。”
  “好的不像像坏的,你真气死我了。”
  头发上的力度越来越紧,于可感到自己的眉毛都被拉得立起来了,她梗着脖子小声说:“您白天别老在手机上购物了,也看看马列呗,劳动本来就不是积累财富的途径,但大部分人还是有意愿参加生产活动,不就是因为精神需求比物质需求要重要得多吗?”
  “这跟人是男是女没有关系。”
  这段话是于可的心里话,但后面就是她的胡乱对付了。
  “再说,一个人有外心的话,我就是二十四小时跟着他也不管用呀,如果迟钰给我戴了绿帽子,离婚也是避免不了的吧。婚嘛,能结就能离,又不是搞人肉囚禁。”
  不过如果这个理由可能成为母亲接受她离婚的突破口,她觉得自己也可以被绿。
  李慧娟冷笑了一声,对女儿对待物质和婚姻的看法都不以为然。
  “我看你啊,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就是生活条件太好了,读书读太多了,等饭都吃不饱了,谁还有心思想精神需求?大冷的天,不报团取暖怎么办呢?人这辈子多苦啊?”
  “小迟这么好的孩子真的不好找了,人长得好,赚得又多,还顾家,对长辈也尊重,你婆婆那头也没什么事儿,以后也没有糟心的老公公叫你伺候。多好的姻缘,你结婚时我不知道多替你开心,想到我们走了以后,也有人陪着你了,我像是吃了颗定心丸……”
  “回头你再有了自己的小孩,人生圆满……”
  李慧娟阵阵有词,如唐僧念经,于可听着只觉得头脑发昏,像被套上了紧箍咒的毛头猴子。
  等她再睁眼时,窗外天已大亮,许是母亲说了太多次迟钰的名字,她横在自己的单人床上,耳边竟然听到了迟钰的声音。
  大概是梦还没醒,距离昨晚订好的闹钟还有段时间,于可蹬了蹬腿,把手伸进睡衣下摆抓了抓,重新闭上眼睛准备再补一觉。
  谁知回笼觉被粗暴地打断,李慧娟闯进来,一巴掌扇在于可搭在床帮的脚丫子上。
  “哎!几点了你还睡啊?小迟来了,都在外头等你多长时间了,你赶快起来吧,吃完早点收拾收拾。”
  “我和你爸爸不得送你去机场吗?”
  第23章 准前夫
  十天没见,迟钰清瘦了不少。
  原本他那脸骨相好,就不是爱贴肉的类型,这人一旦瘦了几斤,立马显出种单薄的少年气。
  他今天穿得也显年轻,衣架子似的撑着宽大的连帽卫衣和茧型长裤,规规矩矩地坐在的于家的沙发上,衣裳是藏蓝色的,更显得皮肤白,几乎白得发青的手指看起来挺伶仃,正捏着一个被李慧娟成盘端到他面前的山竹,不温不火地掰。
  反观餐桌上套着老式睡衣的于可,这几天明显心宽体胖。
  脸是首当其冲得圆润了,加上是刚睡醒,起床有气,姿态也放肆,跟个山野村夫似的,一只腿踩在另一个板凳的横梁上,提溜着大海碗,鼓着双腮,颇豪气地吸溜着里头的嘎巴菜。
  刚才于可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没做表情管理,瞟到迟钰,不免皱眉,用蚊子声儿哼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这话颇有埋怨的意思,也有点儿提防。
  就好像睿智的缉毒犬成功识别出了隐藏在人民群众中的虎豹豺狼。
  迟钰听着挺别扭,但李慧娟就在旁边看着,他也没让话掉地上,马上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得懂的意思道歉:“嗯,我知道你说了自己约车,我这不也是赶巧,昨天晚上提前出差回来,刚下飞机,咱妈就给我来电话了。”
  “我在,肯定是我来送呀,对吧?网约车司机,我毕竟放心不下。”
  “现在取消订单还来得及吗?都怪我,没提前安排好时间,下次这种情况我肯定多多注意。”
  迟钰的话很客气,处处把他人的错误拦到自己身上,于可还能说什么呢?
  既然是自己的妈给人家带去了麻烦,她只有责怪自己处理家事手腕不够硬的份儿。
  不是迟钰想跟她藕断丝连地求复合,是他与人为善,宅心宽厚,不得不配合准前妻的状况全力演出。
  因为这一层,于可吃完早点,看到迟钰面前的热茶一口没喝,又跑去厨房给他专门泡了杯薄荷水。
  干薄荷三片,沸水半满,等到薄荷被烫软,迸发出饶鼻的香气,剩下的空间全部塞上冰块。
  把水端到迟钰面前时,于可挺不好意思,碍于父亲正在情绪高涨地跟迟钰聊国家形式,她只好跟他对暗号。
  颦起的眉毛是道歉,弯起的唇角是讨好,至于星星般一眨一眨的眼睛,是在说:“实在太麻烦你了。”
  迟钰面色如常,还在跟岳父无障碍沟通着最近中央释放的经济信号,但他如点漆的眼珠滑向眼角,伸手主动接过于可手里的冰水,就算是讲“没关系,不用在意。”
  没把手的玻璃杯易主,于可的手腕轻轻擦过迟钰的拇指。
  肌肤相亲,后者的皮肤陡然升温,这种细节轻而易举地逃过于可马虎的眼睛,她转而抽出几张纸巾,想递给迟钰用于拭干冷凝水。
  再回头,她又把纸巾重新塞进抽纸盒。
  因为迟钰大概是真渴了,一杯沁凉的冰薄荷水已经被他灌进肚子里了,于可回屋换衣服,还能听见他在后头空口嚼了一块冰。
  迟钰是早上七点多拎着油条大饼焦圈还有水包子来的,等到于家三口人吃饱喝足,穿戴整齐,已经是三个小时后的事情了。
  作为四个人中唯一的“壮丁”,所有重物都被李慧娟扔给了迟钰,于可怕他一个人扛重物费劲,几次想从迟钰手里抢回几件行李,都被李慧娟用一指禅给怼到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