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那时候,家里真有一只流浪猫,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很亲人,慢慢就住下来,可是后来,它不知道在外面怎么受了重伤,肠子都快流出来了,一直惨叫,用尽最后力气抓伤了我的手臂,我、我想帮它结束痛苦,可我太笨了,石头没砸准,它流了很多血,过了很久很久才彻底不动。”
  “就在那天晚上父亲又发作了,他跪在地上求我,说他再也受不了了……”
  麦景平静地说:“后来……我帮了他,他最后的样子和那只死掉的猫,特别像。”
  “所以,你的母亲呢?”我问。
  “她的精神从那以后就不太好了,一直在疗养院,是姥姥在照顾她,以前她就不看好我的父亲,所以也不喜欢我。”
  我点点头。
  麦景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彻底摆脱了束缚,他看着我,视线在我的脸上逡巡。
  像是要吃白菜叶的蜗牛,首先触角要先试探一下。
  为什么总说蜗牛呢,因为我喜欢蜗牛。
  “你其实挺好懂的。”
  我像是评委一样开始点评说:“在那些一个比一个难捉摸的人里面,你算是最简单直接的那个。”
  “原来还有这么简单的内心戏。”
  我说:“因为觉得自己有责任保护我,所以把所有觉得苦的事藏在心里,然后自顾自地觉得有多么深情。”
  “但是我不需要啊。”
  “你的突然离开和突然的追上来,对我来说都是不需要的东西。”
  “我不是你的责任,也不是你需要保护的人,只是你这么认为而已,还坚持到了现在。”
  我看着他,问:“除了因为我外,你就没有其他的原因,没有其他的想法,没有其他的打算吗?没有因为自己做过什么事吗?”
  这算什么,那什么骑士病,还是什么心理,忘记在哪本心理疾病百科大全看到的。
  麦景愣怔地看着我,仿佛被强光照亮,反应不过来,他没有回答,也回答不出来。
  所以说,他很无聊。
  就像是最开始讲的那句话。
  我说:“就像一个被预先设定好程序的空壳,只要给你一个方向,你就会不管不顾地一直朝前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仿佛能透过这具温热的躯体,看到里面那颗被各种指令和执念驱动、盲目跳动的心脏:“你好像已经没有自己的想法了。”
  “你只是头眼前吊着根胡萝卜,就闷头拉磨的驴而已。”
  他忽然流下眼泪,有些茫然地抬手擦掉,泪水却越擦越多,迷茫地说:“可是……我只想跟着小冬。”
  “那如果我走了呢?”我问。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瞳孔里倒映着我模糊的影子,仿佛无法理解这个简单的问题:“走了是什么意思?”
  “离开这里,离开你眼前,离开这个世界。”
  我随口说道,忽然灵光一闪,撑着下巴:“其实,给你一个新目标就行了吧?不管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
  “如果你觉得我是你的责任,那就在脑子里再假想一件必须为我做的事好了,靠着这个,继续活下去。”
  “……不能不走吗?”
  “不行。”
  他点了点头,眼泪还是不停地掉。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想要方向的话,就自己去找一个吧。”
  他却忽然抓住了我的手,将额头抵在我的手背上,低声喃喃:“可是,我只想要你。”
  “那再假想一个关于我的理由好了。”
  我说:“反正每个人眼里的我都不一样,你怎么想象我都无所谓,按你自己的心意,虚构一个完美的人出来,让她一直陪着你,不就行了?”
  “就像是柯觅山一样。”
  我说:“他也有这种病。”
  搞不明白,但是他们喜欢认为我是他们的责任,想要帮助我、拉住我、看着我。
  麦景抬起头,忽然问:“小冬是在生我的气吗?”
  沟通无效,又是一场牛头不对马嘴的谈话。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雪花簌簌落下,无声地覆盖万物,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烘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噗嗤。
  一声轻微的、诡异的声响。
  紧接着,是液体滴落的、滴滴答答的声音。
  我透过后视镜看去——
  一抹刺目的红,正从麦景右侧的眼眶边缘蜿蜒流下,划过苍白的脸颊,那红色迅速扩散、延长,像一条细小的溪流。
  他一声不吭,用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尖锐的东西,捅进了自己的右眼,然后不断地撬动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响?
  他用左手死死捂住血流如注的眼眶,另一只完好的眼睛因为剧痛而无法聚焦,瞳孔涣散,但视线仍然固执地、死死地钉在我身上。
  “我记得小冬说过。”他因为疼痛,声音断断续续,气息不稳,“因为我做错了事,想把我的眼睛扣下来。”
  “柯觅山的事,这样可以补偿吗?”
  每说一个字,他的身体都因为忍痛而微微痉挛。
  天使:“这个人类的行为逻辑,符合等价交换原则,我懂他的想法。”
  我没理会脑子里的声音。
  一阵湿润的割裂声后,眼球掉进他的手心。
  那颗被他自己伤到的眼珠,已经失去了神采,和之前待在眼眶里时那种偏执的亮光不同,此刻它灰暗、浑浊,像一颗蒙尘的玻璃珠。
  “我要跟着小冬。”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话语,带着血腥气,“无论你去哪里……做什么……就算要离开,我也要一直跟着。”
  “只要还能看着你就好。”
  他捂着伤口的指缝间不断渗出新的血液,试图说个冷笑话:“我还有一只眼睛。”
  我到底是该笑,还是不该笑呢?笑的话,总觉得有点不太道德。
  不过我没有道德吧,我只遵守法律来着。
  车里的暖气吹得人燥热,我拿出手机,搜索掉出眼眶的眼睛还能不能安回去。
  麦景却在这时,颤抖着、固执地将那颗沾满血、已经失去光彩的眼球,往我手边递。
  疼痛让他全身紧绷,血液浸湿了他半张脸,在黑色的毛衣领口洇开大片深色。
  看来又得去医院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我喃喃道。
  “想被原谅……想重新……回到你身边。”
  他喃喃着,意识似乎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有些模糊:“我已经不能再失去你了。”
  我看着那颗了无生气的眼球,觉得它待在眼眶里的时候,虽然偏执,至少还有光,现在这样子只让人觉得诡异,像死鱼的眼睛。
  我指了指他手里那颗眼睛,问:“这个要怎么处理?”
  麦景盯着我的嘴唇,似乎在努力分辨我说的话。
  剧痛让他的脸色白得像纸,脖子上的青筋因为忍耐而暴起,他似乎想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转移另一种更深层的痛苦。
  “你也太固执了。”
  “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一定的事,不过……”我顿了顿,“我也不会干涉你的决定。”
  “我打120了。等会儿救护车来,你自己去医院吧。”
  他点点头,依旧捂着眼睛,异常乖顺地看着我,等我抬起手,他自动地、温顺地弯下腰,将额头轻轻靠在我的手掌下。
  那只完好的左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果然,还是待在眼眶里的时候,比较顺眼。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我接通电话。
  听筒那边,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不平稳的呼吸声。
  “……”
  “喂?”
  又是几秒的沉默,然后,柯觅山的声音响起,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样:“你去医院了?”
  我说:“对,我去看浦真天了。”
  “那我呢?”他的语气轻得几乎听不到,“那我算什么?”
  我有些疑惑地说:“你不想让见你,为什么又问呢?”
  “……你说得对。”
  他说:“我这幅模样,谁也见不了。”
  我念念有词:“果然不应该立flag,如果你不说一段时间的话,说不定就会发生这种事了。”
  手下的麦景呼吸粗重,忽然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沉重的抽气声。
  电话那边听到了。
  柯觅山在那边静了一瞬,然后,极其短促地轻笑了一声:“怎么可能,该发生的事,一件都不会少,不会因为少说一句话,就走向什么完美结局。”
  “从决定去见你的那一刻,我就有种预感。”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就像是泉卓逸一样,一种会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砸得粉身碎骨的预感。”
  “有了前车之鉴,我应该知道的,在看到你的那一秒,所有靠近的尝试都带着不祥的预兆,本来应该早点接近你,却被推得更远……本来应该放下成见,却越陷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