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就在我看的时候,麦景也脱下外套,他穿着黑色的毛衣,遮挡住脖子,但他刻意地挽下领口,露出爬满脖子的纹身,像是某种荆棘,刺在脖子的一侧。
  宗朔一看,啧出声:“能不能别搞这种竞争,再卷下去,你迟早会变得不人不鬼的。”
  可惜他的话完全被无视了,麦景帮我倒水,关切地问:“温度适合吗?需不需要再点些其他的东西,才从医院出来,如果喝太多的话,身体可能会出状况。”
  我:“生病的不是我。”
  麦景不说话,将杯子放下,安静地坐在我旁边。
  宗朔干脆盘腿坐在厚厚的地毯上,手肘撑着膝盖,托着下巴看我,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这时,敲门声响起,服务员推着小车进来,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我们点的各种酒水,五光十色,像座小型液体展览馆。
  等他码好,宗朔率先一步给自己倒上,看着杯子里宛如蜂蜜的色泽,他抬起眼皮,开口道:“只喝酒也无聊,我们玩玩其他的吧,就玩那个……我从来没有好了。”
  我知道那个游戏,在短视频里刷到过,不是真心话大冒险,倒是让我来了点兴趣。
  于是我点点头。
  宗朔先开头,他举起自己的手,慢悠悠地说:“我从来没有加班到凌晨五点。”
  我和麦景同时弯曲的手指,而宗朔一动不动,拥有大量的加班经验。
  轮到我,我立马说:“我从来没有拥有过私人飞机。”
  于是在赢了一把的同时,我也成功地炫富了。
  麦景思考片刻,说:“我从来没有赌。博过。”
  宗朔耸了下肩膀,弯下一根手指,接着他说:“我从来没有因为欠了人情,而做出不被允许事。”
  我没搞懂,但我没有欠过谁的人情,于是转头看向麦景,他愣了下,缓慢地弯曲手指。
  “我从来没有拥有过赛马场和跑车。”
  他们看了我一眼,同时弯曲手指。
  “我从来没有当过男公关店的老板。”
  宗朔弯曲手指,他倚着沙发背,视线投向天花板上朦胧的灯晕,仿佛在回忆什么。
  “……”
  他想起什么,点点头,过:“我从来没有和别人牵上线,因为看不惯某个人而伤害别人的事。”
  在我们的注视下,麦景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没说话,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向内收拢。
  他输了,所以桌面的酒要由他全部喝光。
  几轮下来,宗朔像是突然失去了兴致,开始频繁踩雷,被我的炫富逼得节节败退,只顾着仰头灌酒。
  旁边的空酒瓶越堆越高,他说话的声音也开始变得黏糊糊的,词句像融化的太妃糖一样粘在一起。
  宗朔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茶几上,费力地撩起沉重的眼皮瞥我一眼,眼神涣散:“你还真是……千杯不醉啊。”
  我倍感精神,旁边的麦景也埋着头,一动不动,没什么动静。
  我在灯光下观察酒液,云淡风轻地说:“这种事,还是太难醉了。”
  “……你赢了,世界第一酒量。”
  宗朔含糊地嘟囔,脑袋在桌面上蹭了蹭,忽然,他偏过头,直勾勾地看着我,浸透酒意的眼睛晃动着光。
  “要问我吗。今天为什么在医院?”
  我把杯子放下,看着他,打算今天做一个和善的人。
  “为什么?”我顺着他的话问。
  “……因为我得了绝症。”
  他声音闷闷的,但情绪稳定,听上去像是真话:“治不好的那种,只有几个月可以活了。”
  “想让你可怜可怜我,所以才在你去的时候也去了,想着说不定能被发现病例,让你流几滴眼泪……”
  这种桥段像是某种狗血电视剧,我盯着他看,但这人表情不变,始终是那副颓丧的、困得睁不开眼睛的表情。
  我盯着他,他盯着我。
  像是较量谁先眨眼似的。
  真的假的?管它的,先当成真的好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真的吗?”
  “不是。”他整个人垮了下去,有气无力地捶了捶自己的后腰,“骗你的,就是坐太久,腰椎有问题,老毛病。”
  “哦。那你以后少坐点吧。”
  “还有。”我想了想,补充一句,“别死了。”
  他闷闷地笑了起来,将头埋在手臂里,懒洋洋地说:“知道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我把最后一瓶颜色诡异的酒喝完了。
  宗朔已经彻底阵亡,十分安详地躺在地毯上,把脱下来的羽绒服卷吧卷吧当枕头,就这么睡着了,呼吸均匀。
  而麦景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在我思考给司机还是给哥哥打电话拨时,一只手抓住我。
  麦景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异常清明,丝毫不见醉意,他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小冬,我们可以单独聊聊吗?”
  我看了眼宗朔,他无知无觉地躺着,呼吸均匀。
  “好吧。”
  聊天地点挪到了他的车里,外面又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他发动车子,打开暖气,然后下意识地握紧了方向盘,眼神有些发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提醒道:“酒驾是犯法的。”
  他愣了一下,像是才反应过来,立刻松开了方向盘,转而用力地握住了自己的双手,指节微微发白。
  “我要坦白一件事。”
  他张开嘴,停顿片刻,一字一句地说:“柯觅山的事……是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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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和生活搏斗中(右勾拳)(右勾拳)
  第115章
  我的脑子冒出了巨大的问题, 停顿几秒后,才继续运转。
  我原本以为他想借钱,或者说点以前那样毫无嚼劲的话,现在看来, 很有嚼劲了。
  “是你啊。”我说。
  他应了一声, 手指绞得更紧, 目光频繁地在我脸上梭巡,试图捕捉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一字一句,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们家在之前就有牵连, 因为他父亲和那个当小三的男公关的事,所以结下了一点梁子,我不喜欢他的父亲, 也不喜欢他。”
  我努力回想以前的记忆,没有发现他和柯觅山有什么相关性:“可是他来的时候,你不是不在学校吗。”
  “宣传片。”麦景低声道,“我看过他在学校拍的宣传片。”
  我哦了一声, 说:“所以你就对他出手了?”
  “……嗯。”
  这个理由简单直接得像是廉价快餐包装上的说明,让人怀疑它的真实性。
  他抬手,轻轻摸了一下眉骨上方那道已经淡去、但仔细看仍能分辨的旧疤:“这个也和他有点关系。”
  “如果不是他们家的人,我后来会少很多麻烦。”
  我倒是没仔细打听过柯觅山家的背景, 他家到底是做什么的?又怎么会和麦景家纠缠得像一团理不清的耳机线?
  总之, 结论是他是始作俑者。
  “所以你就做了这些?”我问。
  “不全是。”他很干脆地否认, “不过, 那个动手的人是我找来的,而且……我特意嘱咐他,往柯觅山的脸上招呼。”
  “他的脸, 应该彻底毁了。”麦景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天气。
  “还有眼睛。”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看过初步的伤情鉴定,右眼因为刀伤太深,视神经受损,需要手术摘除。”
  “哇。”
  我终于知道了一点柯觅山的近况,视线扫向麦景脸上那道疤:“所以你是一报还一报,他是罪有应得的。”
  听到我的话,麦景只是喃喃自语地说:“……小冬会讨厌我吗?”
  他忽然问,没等我回答,又自己摇了摇头,低声说下去:“其实从来没有喜欢过吧?我知道,小冬对我的感觉,大概就像看到路边的流浪猫,偶尔心情好,才会丢一点食物那种程度。”
  “你不是怕猫吗?为什么要用这个形容。”
  麦景愣了一下,嘴角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向上弯,形成一个类似微笑的弧度:“原来你还记得。”
  “……其实不是猫。”
  他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只是害怕看到那种弱小的生命,在垂死边缘痛苦挣扎的模样。”
  “以前我骗了小冬。”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底有些空茫,“曾经说过的,在家里消失的猫……其实是我父亲。”
  “他得了很重很重的病,晚期,每天都疼得像被活剐,有时候会像受伤的野兽一样发出尖锐的嚎叫,最难受的时候,他会砸掉家里所有能碰到的的东西,死死抓着我,求我帮他解脱。”
  “我的伤,很多时候其实是他弄出来的,不是被其他人打的。”
  他解释完,握紧的手逐渐松开,语气变得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