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岳宗主突然停下步伐,回过脸来似笑非笑,“吕公子。”
  吕殊尧也似笑非笑地回应他:“岳宗主。”
  他咻地转身,将暗处意欲靠近的人用鞭拽了出来,箍到跟前。看清来人后,冷笑一声:“三少主。”
  何子虑定身符还留在手中,已经被断忧先发制人动弹不得,却是温然跟着重复叫了一声:“吕公子。”
  岳宗主陡然变脸,把剑一扔,双臂猛然一振,十指迸出绀紫煞气!吕轻城自吕殊尧身后提剑迎上,没有马上攻击,而是低低叫了一声:
  “阿尧。”
  那煞气就似在空中凝住了。
  “……你在叫谁?”他问。
  吕轻城对原身,哦不,应该是对鬼主幺郎,了解熟悉程度,超乎想象。
  “从前我陪你练剑。”她慢慢地、轻轻地开口,“你似乎很不喜欢你的剑、很不喜欢用剑。”
  “寻常修士捡剑,无需弯腰,凝一缕灵力,隔空牵引,佩剑便可飞回手中,如此才不耽误攻防节奏。”吕轻城说,“可你不一般。每次我将你的剑挑落,你从不好好拾。或者说,你一定要绕到剑尾处捡剑。”她抬起倾城眉目,“与你方才的举动,一模一样。”
  “……”
  “你这么了解我,倒是我没想到的。”他偏头一笑,“也对,毕竟一起生活了十二年。”
  十二载岁月经他口轻飘飘说出来,不带一点多余情感,吕轻城眼圈蓦地红了,却是沉着应他:“是啊,十二年。”
  仿佛不死心似的,她追问道:“十二年里,你可曾真心……真心把我们当作……当作家人?”
  他眨着岳宗主那双并不年轻意气的眼,却显得无比俏皮闲适。他似是认真思考了一番,慢悠悠地说:“家人是什么?我只知道娘亲。”
  吕轻城白了脸色。
  又问:“可是,你给我送宵夜……”
  他又绞尽脑汁回想,吕轻城安安静静等着他,他终于想起来了:“啊,应该是因为你们人间饭菜实在太难吃了,吕轻松非要做给我吃,我下不去口,便只好端给了你。”
  吕轻城闭上了眼:“那簪子……”
  “簪子?”
  他似乎不想再费脑筋回忆,“想不起来了。”
  吕轻城便自己道:“是不是……为了让我跟你一起算计二公子……”
  “嗯,很有道理。”他赞同地点头,“一定是的。”
  她泪滚面庞,转头对吕殊尧说:“错了,全错了。”
  “……姑姑。”吕殊尧轻声喊她。
  “姑姑。”鬼主也跟着喊了一声,“姑姑。你为什么哭呢?”
  他敛去法力,走近,伸手帮她擦眼泪。感受到灼烫那一刻,他不知何谓地顿了顿手指。
  皱着眉,奇怪道:“人的眼泪怎么这么烫?苏澈月的是这样,吕轻城的也是这样。”
  “怎么好像比我那里的熔浆还要烫啊。”
  不过他很快把这个奇怪的问题抛之脑后:“姑姑,我们一起生活了十二年。你应该会帮我,而不是他。对不对?”
  吕轻城握上他手背:“我哭,是因为我曾不顾一切地爱过你。”
  他依旧皱着眉,听了这话,像孩童被欺骗似的瞪向何子虑:“你不是说,我无法拥有爱吗?”
  “怎么会有人说爱我?”
  何子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算了,算了。”他说,“总说这些没意思的事情,还不如杀人好玩儿。”
  “澈月在哪。”
  丹田处忽然开始隐隐作痛,吕殊尧强忍不适,握紧鞭鞘,不断重复:“澈月在哪。”
  何子虑和幺郎对看一眼,笑了笑,脸上浮出一丝狎昵:“他累了,在休息呢。”
  鞭影一闪,他便被勒得喉头突起、青筋暴露。紫光在洞中映得他脸如伥鬼,吕殊尧说:“何子虑,你和他勾结?”
  他挣扎着去扯鞭子,“……各……取所需罢了。”
  断忧鞭上忽添倒刺,尖锋刺破皮肉,直直扎进他脉搏里,绀紫法力渗入,他痛得惨叫出声。吕殊尧微阖了眼,丹田中裂掉一半的灵核本就持续性钝痛,因动了灵力更是加剧。
  像是将溃烂的伤口,残忍地放在烈火上灼烧,放在海水里浸泡。
  原来……灵核裂过,再施展法力,是这样的痛。
  “……澈月在哪。”
  “……”
  吕殊尧勒着他欲往山洞深处去,幺郎浊煞之气再起,呼啦啦叫嚣着拦在他跟前:“吕殊尧,好不容易与我魂魄分离,不先与我痛快一战么?”
  “你不是说,待我放出来,定将我碎尸万段?”他怂恿道,“怎么眼下急着要跑呢?”
  吕殊尧说:“此次裂魂你我法力各半,你不可能赢我。”
  “是么?”他幽幽而笑,“可我不受灵核那种东西桎梏呀,吕殊尧。”
  “你是不敢吧?”
  鬼主的法力和吕轻松给他渡的灵力在他体内磅礴交融,裂开的灵核有如破漏的容器,根本盛装不下如此浩大的能量,如再催动,很有可能走向支离瓦解,届时他将性命难保。
  吕殊尧很急切,不再理会他,生生闯进面前的鬼雾里。幺郎冷哼一声,悠悠扬扬吹起口哨,宛如唱一首儿歌,念一首童谣,顷刻间山洞里浊气沸腾,黑如深沼,丝丝缕缕意图钻进吕殊尧七窍。
  正此时,一席黄衣劈剑砍来,三下两下便将他吹出的几缕鬼气劈散干净。
  幺郎冷下脸,不悦道:“姑姑。”
  “你刚才还说你爱我。”
  吕轻城说:“刚才是刚才。”
  连吕殊尧也愣了愣:“……姑姑?”
  “我不是任何人的姑姑。”吕轻城说,“我是吕家子弟,修界一员。”
  她转身看吕殊尧:“你去找二公子,这里我来挡。”
  吕殊尧打量着她,有些不可置信。原主早逝,鬼王骗了他们十二年,连一家之主吕轻松得知真相尚心胆俱裂,她却几乎在弹指之间脱离消沉,重振精神,掉头应敌。
  “……吕姑娘?”
  吕殊尧恍然记起,书中的吕家小师姑吕轻城,素来不仅以美色闻名,更是因铁面自律为人称道,即使后来嫁作男主角为妾,居于人下,也没有放弃过修炼和习剑。
  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外,无论在栖风渡还是抱山宗,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皆是如此。
  而在现世,在吕殊尧外出陪苏澈月求医的日子里,苏询带人攻上栖风渡,正是她带头相护。
  吕轻城掩下长睫,“算我……赎罪。”
  吕殊尧看了她片刻,点点头,说了声好,扼着何子虑继续往里走。
  “澈月正值兴尽,无心思见你……”
  他越听眼眸越黯,脚步飞快,深至洞腹,真火幽幽亮在洞里,他一眼便看到站在微光中央的人。
  苍白但冷厉的脸色难看至极,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又仿佛流露出无尽的委屈无助。
  自己亲手为他披上的厚袄消失不见,他仿佛被迫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影子都变得单薄,衬得他手中荡雁剑都似有千斤之重。
  霎时杀意滔天。
  -----------------------
  作者有话说:什么都没发生!纯纯激将法
  第119章 决战(一)
  断忧鞭猛地往回收力, 再甩出去抽折何子虑双膝。脆响落地,那人膝骨应声折断,蓦地跪倒在地。吕殊尧反身勒紧了他的脖子, 牵着鞭子的手扣上苏澈月后脑吻他。
  就用同一只手,一边温柔揉抚爱人的头发, 一边散着灵力。鞭影如蛇,将几步之外的人缠得颈骨欲裂,气竭濒亡, 连呜咽都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他吻得又重又急, 苏澈月却还被定着身躯, 无法给他回应。他撤开一些,捧着他的脸:“外袍在哪里?”
  苏澈月说:“右边。”
  吕殊尧在角落里找到他的厚氅,认真仔细地给他穿好, 将他抱入怀中:“还冷不冷?”
  “你来了就不冷了。”他的声音微微发抖。
  “骗人。”吕殊尧一点一点啄他额心,“明明很痛。”
  “什么很痛?”
  “没什么。”吕殊尧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苏澈月无法回拥他, 为了安抚他, 比他多说了好几遍,“我爱你。”
  “吕殊尧, 我爱你。”
  吕殊尧痴恋看着他, “这咒怎么解?”
  被卸去勒劲的何子虑倒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喘息,喉间溢出粗哑的咳声,他警告道,“强行毁符……会反噬他身体,吕殊尧,你最好不要乱来。”
  吕殊尧抱了一会, 松开手走到他旁边,湛泉剑出手即亮,金光凛冽生寒,他垂眸看着地上的人,又抬眼望向苏澈月,声音冷沉:“你说,从何处开始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