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你在叫谁?”雪妖问他。
  吕轻松顿了顿,剑越握越紧,“我不知道……”
  后方的青年睫毛忽然轻不可察地动了动。
  雪妖敏感地看到了,顿生慌乱,此人一旦苏醒,她毫无胜算,她的幺儿也很有可能会被他杀灭……
  她再等不得,飘升至更高处,冰霜卷至她跟前,凭空凝出一柄尖利素刃,笔直插下——
  金光自雪地喷涌而上,两把长剑正面相抵,发出铿锵鸣颤,震得那青年羽睫再次簌动!
  雪妖居高临下,俯视地上仰起身来对抗她的仙君。二十年光阴一穿而过,他依旧英俊,然而不再年轻,哀愁满目,雪妖竟觉得在他眼中窥见了一丝愧对当年的悔意。
  可惜悔是世间最无用的字眼,最可笑的感情。
  “你想先死,我成全你。”她的声音从不带一丝温度,“总归你二十年前就该死了。”
  四面八方袭来无数冰颗雪粒,自她手中一路沿冰刃卷覆而下,先与那金光僵持在半路,渐渐将其逼得节节败退!吕轻松后退半步,身形相撑,再次自丹田调动灵力,送力抵挡!
  雪妖嗤笑一声,立刻散了形,随雪花乱在空中。吕轻松眸光跟着散了一下,剑高举着还未收回,向前大敞的心口忽地骤痛。他缓涩低头。
  雪妖钻入他肘下,仰头冲他诡异笑开,五指成锥,精准掏心。
  鲜血迸开,染污了她的脸,她说:“去死吧。”
  “幺儿……娘亲终于替你报仇了。”
  英俊而不再年轻的仙君倒在雪地里,血于高山之巅顺坡流下,汩汩成河。
  雪妖仍觉杀他杀得不够畅快,可后面那个青年男人才是她孩儿更大的威胁。她忍下心头恨意,最后施舍地看了他一眼,跨过他去——
  两道身影突然从远方攻至,雪妖回头一看,愤道:“追得够紧的!”
  “好好的轮回为何不入!”长着肖似面孔的兄妹一左一右夹击了她,三道鬼魂于吕殊尧周围激烈缠斗,雪花如乱琼碎玉狂舞,血腥味冲天入地。
  太多太多掀起的冰粒砸在青年眼睫上,黑蝶翼般的睫毛再不堪重负,飞快颤动。
  片刻后,他蓦地掀开了眼。
  第118章 姑姑
  裂魂斩威力过盛, 又变幻莫测,裂魂的结果竟是将他体内灵核也劈裂开半分。他施法后魂识在体内冲撞震荡不休,如惊涛骇浪席卷, 眩晕感铺天盖地,直到此刻紊乱的魂识才渐渐平复归位。
  吕殊尧睁开眼的时候, 眼前混乱一片,五感顷刻被挤满,白雪纷飞, 刀剑铮声不绝于耳, 血锈味直钻鼻腔, 他有瞬间茫然,不知今夕何夕,现处何处。
  视线不远处有几团影子纠缠不清, 看不清是谁,血腥味越来越重,重到他喉间发紧发苦。
  ……谁的血?
  眼底有金光闪熠, 他低头看, 熟悉的宽厚背影倒在他身前,湛泉立在他脚下, 固若金汤, 纹丝不动。
  吕殊尧迷茫蹲下身,伸出微颤的手,将那个人托起来。他心口上五个黝黑的血洞,直直贯穿胸膛,杀他的人还不解气地将血口一路划至他丹田,意图搅碎他的灵核。
  吕殊尧握住他肩膀,叫他:
  “……吕宗主?”
  “吕宗主?”
  吕轻松极累地半睁开眼, 对着他看了半晌,居然笑了:“你……醒了……”
  “你怎么……怎么伤成这样?”吕殊尧惘然无措,“吕宗主?”
  他还有力气扶上他手臂:“你叫我……什么。”
  吕殊尧怔怔的,竟不知如何答他。看到他伤口还在止不住往外血,颤声说:“我带你……我带你去——”
  吕轻松忽而急切地呼唤起来:“阿尧,阿尧。”
  “……”
  “阿尧、阿尧!”
  吕殊尧迟疑着,终是应了他一声:“嗯?”
  他便释然地笑了起来,双目红似渗血。他滚着喉头,声音已经越来越艰涩,他说:“阿尧,对不起。”
  吕殊尧呆呆地说:“没关系。”
  “你再……再叫一次吧。”他手攥得更紧。
  “……吕宗主。”声音哽咽了。
  “再叫一次。”他奋力支着他手臂抬头。
  “吕……”
  “再叫一次!”
  吕殊尧眼中早已蓄满了泪,嘴唇嗫嚅,吕轻松死死盯着他,盯得满目绝望苍凉。
  “……父……亲。”眼泪滚落而下。
  吕轻松长出一口气,将湛泉剑交到他手里,顺带着将灵核破碎后流出的汹涌灵力也一并送进他体内。吕殊尧慌乱握住他的手:“父亲!父亲?……”
  “不必……不必报仇。”他气息奄奄,“报不清……报不完的……”
  究竟谁欠谁,谁害谁,说不清,算不明的。
  吕殊尧说:“我带你去找陶——”
  “很好看的。”吕轻松轻声说。
  “……什么?”
  带血的手迟缓摸上青年的面颊,吕轻松又重重吐了一口气,温和慈怜地替他拭去不断涌出的泪水,“阿尧……笑起来……”
  很好看的。
  他闭上眼睛,不再动作了。
  睫毛上坠满雪粒,全都滚落眼睛里,融化成炙烫流下,止也止不住。
  父亲……父亲。
  雪山上正激战的众人皆感脚下一震,紫色长鞭劈天裂地而来,他们抬眼看去,紫衣青年怒目红睁:“谁干的。”
  “公子你醒了——”沁竹一剑荡开吕轻城的剑,吕轻城一愣,往他身后看去,刹那崩溃大喊:“大哥!”
  -
  “谁干的!”他挥鞭扬起,不分谁人,唰一下甩出去,山脊骤颤、鬼雾遽散,所有人都险被这一鞭震出内伤,姜织卿道:“是雪妖,昆仑雪妖,她逃——”
  吕殊尧抑着愤怒,侧耳听了一瞬,断忧便朝某个方向追击而去,眨眼便将企图化雪逃脱的雪妖扼至眼前:“给你生门你不去,偏来找死。”
  雪妖在他眼前又惊又愕:“你醒了,那幺郎——”
  “想跟他一起死?”吕殊尧眯着眼将她拖近,“今天我就成全你。”
  断忧将她越缠越紧,越缠越紧,她手脚开始一点一点凝固成冰,又倏地咔嚓碎裂开,里头哗哗流出晶蓝液体,那是她的血。吕殊尧怨气难平,刻意放慢了绞杀的速度,沁竹在一旁看得生颤:“公子……”
  “公子……她逃不掉了,将她交给我们吧?”
  “二公子,他还在等着你……”
  青年杀红了的双眼忽然一动,似有光起。他偏过头来:“澈月在哪?”
  “和四少主带着各派修士往坡下去了……”
  雪妖被狠狠摔在地上,姜织卿和妹妹将她围住,沁竹也剑指着她。吕殊尧漠然道:“打碎了,血放干,记忆抽尽,等她求饶了,再让她入轮回。”
  “好……”
  他只身一人,转身向山谷走去。守在吕轻松血体旁边的吕轻城再度拔剑冲来,断忧缠上剑身,吕殊尧脚步半分未驻,轻飘飘化解她的攻势,近乎是拽着她一起走:
  “姑姑修为不低,剑术如此超群,就跟我同去吧。”
  吕轻城:“你——”
  “要找他是吗?”吕殊尧目视前方,“我现在就带你去找他。”
  山巅雪白耀眼,山谷猩红刺目,无数修士倒在不远处哀嚎出声。吕殊尧行至坡下,入目便是这幅天地割裂般的强烈对比景象,气氛无端透出几分惊心肃杀。
  “岳宗主?”
  望岳派宗主独自一人站在山谷中心,背影孤僻模糊。他战战兢兢回过头,见到吕殊尧和吕轻城,连他的剑都拿不稳了,哐当一声过后连滚带爬向他们奔来:“吕姑娘、吕公子!”
  “怎么回事?”
  “鬼、鬼主现身,屠了我们许多修士!我与二公子拼命抵抗,尚不能降服——”
  青年的声音比雪谷还深还冷,“澈月呢?”
  岳宗主往后一指:“二公子被掳进后方山洞里了!”
  吕轻城剑被青年控制着,却很警觉,“这里黑雾弥漫,岳宗主久经厮杀,怎么瞬间就识别出了山洞位置?”
  对方安静须臾,吕殊尧不想再等,对他道:“捡起你的剑,带路。”
  岳宗主应了几声,回头看到自己的剑,原地绕了半圈,将剑拾起,恭顺走在前头,带他们穿过迷雾,果然来到一座山洞口前。
  岳宗主没有犹豫就走了进去,在吕殊尧踏进去之前,吕轻城不动声色拉了他一下。
  “姑姑怕了?”他皱起眉。
  岳宗主转过头,看见这对姑侄远远停在洞外,焦急道:“吕姑娘、吕公子,快进来罢!二公子就在里头!”
  吕殊尧带着吕轻城缓步而入,手起真火诀走了一段,“人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