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就在昨夜,他还因为突然窜出来的阿娣惊呼出声,今夜居然能握着自己的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对着墙头的阿娣喊,“你坐那干嘛?”
  他一出声,在屋里看电视的段继霆离开就闪身出来了。
  她怯懦看着袁淅,“先生……”
  段继霆没察觉到危险,倒也不像几个小时前,直接将她呵退。
  袁淅率先开口,“你有话下来说,坐在墙头真的很吓人。”
  她一听,便飘入院中,欲言又止的模样显得格外可怜。
  袁淅想起今天还没给段继霆供奉,去米缸里舀米时,特意给阿娣也舀了一碗。
  他点燃香插上后,将段继霆那碗放在屋子里,又将给阿娣这碗,端在院中放下。
  青烟袅袅升起,在月光下带着诡异的宁静。
  阿娣的声音在接触到青烟时,脸上原本的痛苦也消减许多。
  那抹孤零零的红影,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模样看上去其实比袁淅还要年幼一些。
  袁淅终究不忍心,他尽可能将声音放柔,“阿娣,你放心。”
  袁淅坚定地向她承诺,“冥婚的事,我一定帮你。”
  院中的阿娣听见后,转头看向他,双眸里似乎有微光在闪烁,“先生,其实你说的话,我都明白,我只是不愿承认而已……”
  她盯着院中那碗生米与三炷香,声音空洞道:“我死了快二十年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吃饱饭。”
  “我回不了家,投不了胎,也无人祭拜。”
  “我生前便是不受重视的,像我这种穷人家的女儿,唯一的价值,便是嫁人……我其实、我其实都敢设想嫁过去能有好日子,生前吃不饱,还总挨打。”
  “我都分不清,究竟是活着更苦,还是死了才算解脱。”
  “生死有命,本以为还了爹娘的养育之恩,缘分也就尽了,却没承想死后他们还不肯放过我……”
  “若我能离开这地方,必定不劳烦先生帮忙,只是被束缚在此实在没办法。”她突然对着袁淅,缓慢而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先生,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您的恩情!”
  她的声音与身影齐齐消失在夜色中,而屋内的段继霆,始终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等袁淅回到卧室准备躺下时,段继霆才开口道:“你打算怎么帮她?”
  袁淅翻过身不愿看他,也不愿跟一只厉鬼说太多话,便假装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之后你就知道了。”
  本来是装睡,可没过多久,袁淅居然真睡着了。
  睡梦中,袁淅感觉一股冰冷的气息缠绕着自己,在浑身游荡一圈后,最后落在手腕上,袁淅无意识地嘀咕,“段继霆,别闹我。”
  夜色如墨,袁淅睁不开眼,只听见一声很轻地笑。
  翌日镇上逢集。
  袁淅在唯一一家电信厅里买了个新手机。
  镇子不大,在经过香烛摊时,袁淅特意放慢脚步,却发现卖香烛的老爷爷不在摊位上。
  正当他想向邻摊打听时,却瞥见了人群中那柄熟悉的黑伞,袁淅吓出冷汗,赶忙按捺住心思,只买了些吃食便乖乖回家了。
  他没忘记答应阿娣的事,一回到老宅,袁淅便开始捣鼓新手机。
  段继霆见他盯着那块小屏幕看得认真,还拿出纸币,写写画画。
  段继霆便凑过去问:“你在做什么?”
  袁淅兴奋地抬头,“我知道怎么帮阿娣了!”
  他义正词严地说:“根据刑法第三百零二条,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六十五条,还有民法典第九百九十四条,表明冥婚虽然不是直接违法,但实施过程中很容易触碰到法律红线。”
  “这种行为侵犯死者权益,还可能涉及诈骗!这些行为都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第22章 神婆
  段继霆完全不理解袁淅此刻的喜悦,袁淅口中所说的内容,段继霆也听得云里雾里,一知半解。
  可袁淅心情好,段继霆便像藤蔓缠绕枯木,本能地也感到开心。
  他又像之前一样,挨着袁淅躺下。
  而袁淅这次居然习惯了,没有任何害怕,一丝抗拒的念头都未曾浮现。
  他极其自然地撑起半边身子,侧过来对着段继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明天我还要去西沟村。”
  “又去?”段继霆侧头看着他的脸,沉甸甸的视线一直不曾从他身上离开。
  袁淅声音里带着刻意的黏糊劲,“对啊,阿娣的事,还没解决……”
  段继霆保持沉默,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通过这段日子的相处,袁淅已经清楚,段继霆这个表情,说明他在不高兴,他不答应。
  在这厉鬼面前撒娇讨好,也不是头一遭了。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
  袁淅只短暂停顿了一秒,就朝他伸出手道:“帮人……哦不,帮鬼帮到底嘛~”
  他强忍着恶心跟恐惧,故意伸手去牵段继霆那只惨白冰冷的手,面上硬挤出一个乖巧的笑。
  段继霆岂会看不穿他这点小心思?
  他心里清楚袁淅这小脑袋瓜里的念头,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这般单纯无辜。
  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将袁淅盯得心底发毛。睫毛都在下意识发颤,“段爷?你别这样看我……这事行不行?”
  话音未落,冰凉的掌心突然反客为主,猛地将袁淅的手攥紧了些。
  活人温热的体温,如同寒夜里的暖炉,段继霆想要亲近他的欲望渐渐放大。
  一个轻如羽毛,却带着彻骨寒意的吻,落在了袁淅的手背上。
  袁淅浑身僵硬,强忍着才没有立刻抽回手。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诡异的亲昵逼到极限时,终于听到段继霆缓缓吐出两个字,“可以。”
  初秋的清晨,如烟似雾的细雨将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片灰蒙之中。
  寒意无声沁入骨髓,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湿漉漉的气息。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让袁淅早早醒来,入目便是一双幽绿的眸子,如一团不会熄灭的鬼火般,无声注视着自己。
  袁淅已经没有第一次从段继霆身边醒来时的惊恐万状了。
  他面色如常,抽回被段继霆牵着的手,撑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段继霆看着他睡意未消的样子,提醒道:“外面下雨了。”
  袁淅趿拉着拖鞋,走到院门处,望着屋檐下串珠般滴落的雨水,“下雨怎么了?”
  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抬起眼看向段继霆。
  “下雨了,路不好走。”
  袁淅却半点没犹豫,“没关系,打把伞就行了。”
  他心底盘算得清楚,段继霆离开这个小镇,就会受到某种限制,不像在此地般来去自如。
  那袁淅就有机会用新手机联系到外界,甚至可能在段继霆力量减弱或消失的间隙,逃离这无形的囚笼。
  面对袁淅毫不犹豫地回答,段继霆目光骤然转冷,像冰锥一般刺了过来。
  那眼神似乎早已看透袁淅这迫切的模样,为的究竟是什么……
  周围的空气都随之凝固了几分。
  袁淅生怕他反悔,心都提起来了,“你昨晚答应的!”
  就在他以为段继霆这厉鬼要出尔反尔不讲道理时,段继霆突然将视线移开,并未言语。
  之后袁淅也不敢多话,匆匆吃了点东西,就背着书包撑着伞出门了。
  雨丝细密,随风斜扫,很快打湿了袁淅的裤脚,冰冷的布料黏在皮肤上,触感很不舒服。
  他刚走到镇口,便有一辆看上去有些破旧的面包车停在自己面前。
  袁淅愣了一下,只见司机动作僵硬,眼神空洞地下车,任由雨水落在他身上,也毫无知觉。
  他麻木地绕到副驾驶面前,为袁淅打开车门。
  袁淅不动,他也表情麻木站在原地,直到段继霆的声音从后排传来,“上来。”
  一股寒意比秋雨更冷地窜上脊背,袁淅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段继霆已经端坐在车上。
  他冰冷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袁淅下意识哆嗦,也不敢多问,连忙钻进车里。
  车子在雨幕中平稳驶向西沟村的方向。
  袁淅也明白是段继霆控制了司机,就像前几次,他控制了送自己邻居跟老同学一样。
  车内的味道并不好闻,烟味混杂着旧皮革味,袁淅坐在副驾驶,他干咽了一下喉咙,时而望向司机,时而通过后视镜看向冷硬着一张脸的段继霆。
  这次有了车代步,很快就到了西沟村附近。
  因为这村落地处偏僻,车不能直接驶入村里,有一段路需要步行前往。
  他双脚刚落地,再回头,车内的段继霆就不见了踪影。
  雨似乎也小了一点,袁淅深吸一口气,撑着伞依着记忆,很快找到小卖部的位置。
  面相精明的老板娘正织着毛衣,袁淅笑着上前与她打招呼,“姐,早啊,给我来瓶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