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也不是第一次见女鬼了,但无论几次,这诡异景象依旧让袁淅寒毛直竖。
  他惊呼出声,身体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段继霆当即抬手,将袁淅护在身后,“滚。”
  他极其冰冷地吐出一个字,一股无形的恐怖威压,让对方不敢再靠近袁淅,甚至畏惧地缩了缩脖子。
  从一开始,段继霆就不希望袁淅掺和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里。
  他不希望袁淅的注意力被其他事与物与人吸引。
  他理解袁淅心地善良,可这世上可怜的鬼比比皆是。
  袁淅掺和太多,只会害了他自己。
  那女鬼因为惧怕段继霆,也不敢再靠近了,只是眼巴巴望着袁淅。
  袁淅确实如段继霆判断的一样,他心地善良,想到小卖部的老板娘说她活着时被家里人“卖”了给哥哥娶媳妇,死了以后还要被榨干存在的价值。
  袁淅于心不忍道:“我去过了,但你哥哥将我赶了出来。”
  “我哥哥赶你?”那女鬼惨白的脸上写满了不信。
  “怎么可能?!”她声音陡然尖利,“生前我哥哥最疼我,先生莫不是认错了?”
  袁淅问她,“你哥哥是不是叫张俊强?”
  她茫然点头,袁淅又说:“我在你家只看见你哥跟三个侄女。”
  “你本名叫张旺兄,对吗?”袁淅有些难为情喊出她的名字。
  那女鬼明显一愣,只听袁淅继续道:“你当初嫁人,是不是因为你哥没钱娶媳妇?”
  她尖锐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但我家里条件不好,我本来也要嫁人,我……”
  袁淅只是告诉她,“我去你家,刚提了你名字,你哥就把我赶出来了,他还提到,当初给钱给少了。”
  “我问了你同村的一位大姐,她告诉我,正是因为你哥哥缺钱,才会在你死了十几年后,又收了别人的钱,给你配了冥婚。”
  袁淅越想越觉得蹊跷,有太多地方对不上了。
  第一点,袁淅自己就是乡下长大的孩子,活了二十几年,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事,他几乎没见过。
  一户在十几年前能随便给出十几万的城里人家,那也算得上是富裕家庭了。
  这阿娣一个乡下姑娘,没背景没文化,长得也算不上绝世大美女。
  与城里那户人家素不相识,便有媒婆上门,大方给了钱,并谈妥了婚事。
  可她嫁过去,才一个月时间就急病去世,连个具体的病因都说不出来。
  第二点,如果事情像小卖部老板娘所说,阿娣因为急病去世,夫家也负责将她下葬,那为什么阿娣不葬在城里,也不葬在西沟村?
  而是鬼魂流落在自家这个小镇上,连回去找家人都做不到?而需要通过袁淅来传话?
  最后,以张俊强将自己赶出来的架势跟态度,明显他知道妹妹当年遭遇的一切。
  一个有了三个女儿、穷得揭不开锅、连死去的妹妹都要用来冥婚换钱生儿子的男人……真的会像阿娣所说,待她很好吗?
  如果张俊强对妹妹都很好,又怎么可能会对女儿不好?
  唯一说得通的情况,就是他在撒谎,阿娣的父母唱红脸,逼迫她嫁人,张俊强唱白脸,立爱妹妹的人设,最后骗的阿娣心软,心甘情愿嫁人。
  他做了亏心事,所以才恼羞成怒将袁淅赶出去……
  至于城里那户人家,应当也有秘密。
  袁淅顿了顿,问她:“你还记得当初是怎么死的吗?”
  这个问题似乎触碰到对方很痛苦的回忆,她身躯明显一僵,空洞的眼睛不受控制般流下两行血泪。
  她喃喃道:“我不记得了。”
  第21章 以柔克刚
  袁淅并未察觉她身上渐渐失控的戾气,只觉得她行为跟神情都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段继霆切瞧得清清楚楚——阿娣周身缠绕的黑气几乎凝成实质,像无数怨念在不停蠕动。
  他面无表情抬手,一股极其磅礴的力量便朝着阿娣袭去,将她震得踉跄后退。
  她抖了抖身体,随后又怔然看向袁淅。
  “她?”袁淅刚开口,段继霆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对方,牵着袁淅的手便径直往老宅的方向走。
  对方可怜的身世以及无助的模样,让袁淅感到悲戚,他忍不住回头,只见阿娣捂着头,双手死死抱着头,断断续续的哀泣随风飘来,“放过我放过我……”
  他神使鬼差,对着段继霆开口,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不易察觉的哀求,“段爷,你怎么突然对她动手?她其实……她挺可怜的。”
  段继霆牵着他的手骤然收紧。
  他偏过头,在浓稠的夜色中凝视着袁淅,脸色深邃难辨,“让她冷静冷静。”
  袁淅还想再问,段继霆阴鸷的目光却逼得他咽下了所有疑问。
  回到熟悉的老宅后,袁淅几乎是瘫坐在堂屋那把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
  他腿脚依旧酸痛,精神跟身体双重疲惫,累到全身的骨头像散架了般,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老宅静谧,唯有段继霆这厉鬼在移动时,偶尔带起的细微气流声。
  段继霆站在不远处看了他一阵。
  没过多久,一碗冒着热气的,看起来勉强能入口的汤面便放在了袁淅手边的桌子上,与之一起的,还有一杯温度恰好的温水。
  灯光之下,段继霆的身影有些模糊,但那双幽绿的眼眸,却静静看着袁淅。
  也不是第一次吃段继霆做的东西了,但袁淅依旧感到难以置信,他低头看了看那碗面条,又抬头看向段继霆那冰冷沉默的脸。
  心里仿佛被种下一颗情绪极其复杂的种子。
  毫无疑问,袁淅是厌恶段继霆的,阴阳相隔,对方身为一只厉鬼,却闯进自己家,将自己强留在小镇上。
  可也是这厉鬼,在人烟稀少的山路上,在袁淅疲惫的情况下,放低姿态一路将自己背回来,并亲自做饭倒水。
  那冒着热气的面条就在手边,而捏着筷子的手腕上,还有一圈被段继霆钳制后留下的红痕。
  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交织着,让袁淅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如果段继霆不是以这样极端的方式出现。如果段继霆没有恐吓自己,威胁自己……
  或许,或许自己不会这么排斥他……
  他甚至愿意跟段继霆成为朋友,即便他是鬼,自己也能接纳他。
  当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袁淅自己也吓一大跳。
  段继霆依旧看着他,这炽热的眼神让袁淅更加手忙脚乱。
  他连忙低头,默默吃起那碗味道寡淡,却能填饱饥饿的面条。
  吃到一半时,袁淅鼓起勇气抬头,发现段继霆就坐在不远处,那双幽绿的双眸依旧没从自己身上移开。
  段继霆他很喜欢看袁淅吃饭,模样很乖,又不挑食,面上带着对自己的恐惧,虽慢吞吞,却会将段继霆给他的食物都吃光。
  这种饲养与掌控的乐趣让段继霆很好。
  察觉到段继霆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时,袁淅适时开口,“段爷,我手机坏了,我想……我能不能去镇上,买个新的?”
  笑意好像瞬间消失了,段继霆望向自己的目光瞬间变成冰冷的审视。
  已经开了口,袁淅也顾不得其他了,硬着头皮跟他说:“没有手机很不方便。”
  “你让我留在这,我也留了,你不能这点要求都不答应吧?”
  袁淅眼巴巴望着他,甚至尝试用带了点撒娇意味的语气向他开口,“我就是想要打打游戏,看看小说,你不能把我这点娱乐爱好,都给切断吧?”
  段继霆听后显然不相信他的话,也没有任何打算答应的意思。
  眼看对方保持沉默,袁淅心里虽然不悦,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一个普通人类,怎么斗得过喜怒无常的厉鬼?
  段继霆白日里逼问自己的架势,以及带来的疼痛,袁淅现在都记得。
  他只能失望地低下头,没了食欲,捏着筷子无意识戳着碗里的面条。
  段继霆的视线便从他的脸上下移,最后定格在袁淅腕上那道痕迹上,脑海里涌起白天袁淅受惊落泪的模样。
  半晌后。
  在袁淅都打算放弃时,段继霆居然开口道:“好。”
  袁淅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想再确认,只见段继霆已经移开目光,仿佛刚才说出的话是袁淅的错觉。
  吃完面条,袁淅短暂恢复了体力。
  他今天没少出汗,身上黏腻的汗意让他难以入睡。
  深夜的老宅万籁俱寂。
  刚洗完澡趿拉着湿漉漉的拖鞋出来时,袁淅便看见院子的墙头坐着那个熟悉的,穿着红衣的女鬼阿娣。
  袁淅:“……”
  人果然是了不起的生物。
  哪怕像袁淅这么胆小的,在频繁被“鬼”惊吓后,如今对于这种突然出现的诡异,除了心跳猛地漏一拍后,居然很快就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