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院中落叶纷飞,可袁淅一次都没打扫,地面却始终干干净净。
  有天晚上,他将换下来没来得及洗的脏衣服,浸泡在盆里。
  翌日醒来,衣服已经被洗净晾好,虽然那衣服仿佛被某种暴力涤荡过,微微有些褪色。
  还有一个傍晚,袁淅突然有些困倦,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睡着了,他是被厨房传来的焦煳味给熏醒的,进去以后才发现,灶台上放置着一碗焦黑的米饭,以及一碟辨认不出形状的菜。
  袁淅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而段继霆脸上也有一丝挫败。
  一时间,除了惊惧,更多的是荒谬与尴尬。
  这厉鬼莫不是嫌弃自己供奉的生米?才亲自下厨?
  段继霆指尖萦绕出的黑气,将那几乎炭化的米饭朝着袁淅的方向推了推。
  袁淅:“……”
  他不敢问,也不敢评价,只是白着脸,迟疑道:“谢谢。”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日。
  这些微不足道的事,一点点软化了袁淅紧绷的神经。
  他好像没有那么害怕段继霆了。
  傍晚吃饭的时候,袁淅甚至鼓起勇气问段继霆,“你打算一直不让我离开吗?”
  袁淅小声问他,“你连墓碑都没有……是因为没有归宿,所以想找个供奉你的倒霉蛋子?所以恰好选中了我吗?”
  段继霆依旧保持沉默。
  袁淅却好声好气与他商量,“如果你想找个长期饭票,我可以答应你,就算回了市里,依旧像现在这样供奉你,行吗?”
  “我得打工挣钱,不能一直待在这……”
  “段爷?你说句话啊?”
  他一句接着一句,段继霆却一改前几日的温和,猛地一挥手——袁淅旁边的木凳便“咚”的一声倒在地上。
  猝不及防的声响,吓得袁淅也差点摔倒。
  他连忙道歉,“别生气!我,我不说了,别生气……”
  傍晚的不欢而散,让袁淅不敢跟他待在一起。
  秋老虎来势汹汹,天气闷热难耐,
  袁淅洗过澡后,心情稍微放松了些。
  他穿着干净的睡衣,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走到院子里,打算乘凉透气。
  就在他刚踏入院子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院墙上,一个刺目的红色身影正四肢扭曲地趴伏着!
  长长的,还滴着水的舌头垂落下来,在空中晃动着,那惨白的脸在与袁淅对视的瞬间,还咧开嘴,露出一个惊悚的笑。
  ——是那红衣女鬼!
  恐惧如同冰锥狠狠刺进袁淅的心脏,他手里的毛巾被吓掉,整个人腿都软了,踉跄摔倒在地。
  “啊——!!!”
  凄厉的惊叫划破夜空。在屋里的段继霆听见动静后,倏地出现在袁淅面前。
  袁淅蜷缩着,捂着眼睛,眼泪瞬间决堤。
  这几日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安全感,在这一刻被粉碎。
  除了恐惧,袁淅还感到委屈跟愤怒,他不敢看墙面,也不敢看站在自己面前的段继霆,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
  “段继霆,你为什么又吓我?!”
  “我明明很乖,也没有跑……我已经很听话了,我连院门都没出……”
  “你到底还想我怎样?呜呜……”
  第14章 冥婚
  这事跟段继霆一点关系没有。
  他知道袁淅胆小,自打上次将他吓过后,袁淅精神萎靡,神色恍惚了好几天。
  在段继霆刻意的示好与降低存在感下,袁淅这两日才逐渐平静,小心翼翼供奉着段继霆,偶尔还愿意主动跟他说几句话。
  这难得的和谐相处,被突如其来的女鬼给打破。
  从打破封印段继霆的陶罐开始,袁淅就像一块突然暴露在饿兽眼前的鲜肉,不断招惹着四方邪祟——
  它们想得到袁淅的供奉,觊觎他的身体,想附身在他身上吸食他的阳气,更有甚者,想通过恐怖的幻想折磨他,从他极具崩溃的情绪中汲取养分……
  最近几日,段继霆从袁淅零碎的话语中得知,他从前其实没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他胆子本来就不大,如今不光招鬼,还仿佛突然开了阴阳眼。看见了一些从未见过的景象,也难怪袁淅整日战战兢兢,像只受惊的兔子。
  袁淅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段继霆跟袁淅都不得而知。
  倒是段继霆察觉,自己跟在袁淅身边时,其他鬼怪竟不敢轻易靠近。
  这座老宅因为段继霆的存在,仿佛形成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邪祟阻隔在外。
  原以为这种安宁会一直持续,却不想还是被钻了空子——
  袁淅瘫软在地,瑟缩着身子,又委屈又愤怒,哽咽着控诉段继霆,“你又吓我。”
  段继霆望向那女鬼,对方察觉到危险想跑,却被一团黑气猛地掼了出去,重重砸在院墙的阴影中。
  凄惨的叫声霎时响起,她连鬼影都淡了几分,瑟缩着不敢轻举妄动。
  袁淅并未瞧见这一幕,他仍垂着脑袋,双手紧紧捂着眼睛。
  连日积压的恐惧与委屈彻底爆发,他哭得撕心裂肺,“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我不是故意的,我道歉过很多次,也解释过很多次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被骗的……我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还要欺负我?”
  段继霆俯身将他扶起。
  袁淅仍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一时间他没挣脱段继霆的怀抱。
  段继霆低头看他哭得浑身发抖,呼吸艰难的模样,不自觉皱起眉头。那双幽绿的眼里,没有最初几次见他吓哭时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抿着唇,无视怀里人细微的挣动,将浑身发软的袁淅打横抱起,大步带回了卧室。
  段继霆将他轻轻放在床上,低声说了句,“不是我。”
  可袁淅显然不信,身体也因为过激而不断发抖。
  ——无法沟通。
  段继霆无措地站在床前。
  时间大概过了两分钟,段继霆忽然拿起床头一个打着补丁,略显陈旧的毛绒小熊,塞进袁淅怀里。
  段继霆说:“待在这等我。”
  这小熊是前两日袁淅大扫除时,从旧衣柜底翻出来的。
  逃不出小镇,又有段继霆守着,袁淅只能待在家里,他闲来无事,干脆里外收拾了起来。
  找到小熊时,袁淅整个人都明亮了。将手上的其他事全搁下,将这小熊洗干净,晾在太阳底下。
  那时袁淅站在院子里,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为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色。
  他望着那只挂在晾衣绳上的小熊,轻声感慨,“这只小熊还是我爸妈给我买的。”
  “应该是在过年的时候,镇上来了卖玩具的摊贩,不过它质量不太好,我小时候就给玩坏了……这熊上歪歪扭扭的补丁,还是我外公给缝的。”
  “后来我出去上学,它就不见了,我还以为是弄丢了……”
  他说这些话时,整个人都变得柔软,仿佛陷入某段美好的旧时光里。
  从那之后,袁淅每晚睡觉都要将小熊放在床头,仿佛这样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此刻,段继霆把熊塞给他,眼神深邃冰冷,丢下一句话便消失不见。
  屋子里静了下来,袁淅仍在发抖,他不知道段继霆去做什么,也不知道那红衣女鬼会不会再出现。
  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却被未知的恐惧拉得漫长如过了一个世纪。
  他紧紧搂着小熊,心跳刚刚平稳了些,段继霆便回来了——
  一同出现的不止他一个。那指尖的黑气凝成一股黑绳,而那绳索的另一端,拖拽着一个瑟瑟发抖,身影比刚才模糊许多的红衣女鬼。
  段继霆面无表情将那女鬼扔在地板中央。
  “啊——!!!”
  “啊——!!!”
  袁淅与那女鬼同时发出尖叫。
  袁淅吓得猛地往后缩。
  那女鬼则是因为段继霆的束缚,发出痛苦凄厉的哀鸣。
  段继霆目光落在床上吓呆的袁淅身上,他轻轻转动手腕,那黑绳收紧了许多,声音冰冷,如同命令般对着女鬼开口,“告诉他,是不是我让你来的。”
  威压之下,袁淅第一次在“鬼”脸上看到“害怕”。
  那女鬼浑身颤抖,黑洞洞的眼睛望着袁淅,拼命摇头道:发出尖锐而磕绊的声音,“不……不是让我来的……”
  她语无伦次,趴在地上朝着袁淅磕头。
  而段继霆的声音更冷了几分,“把话说清楚。”
  匍匐在地的女鬼猛地一颤,随即两行血泪流下,她不断磕头,不断求饶,“不是老爷让我来的,是我自己,感受到您的气息,所以才被吸引……”
  “求您饶了我……”
  袁淅听愣住了,他眼角挂着泪,缓缓转头看向段继霆,对方也同样平静地回望着他,“你听到了,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