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刚才那位青袍小郎君,应该……只是路过吧?
  作者有话说:
  周史记载:【天福四年,初春。帝于西京金乌街如意楼见后。】
  贶(kuang)雪晛(xian),苻(fu)燚(yi)。
  贶雪晛像雪天的光,很柔和的光明,带一点清冷,正好和苻燚的烈火融合,彼此都得到最具有春意的暖。
  第3章
  贶雪晛回到家里,立即就把他的小院重新收拾了一番。
  他这院子在城西,因为不在闹市区,距离双鸾城两大商业区,不夜城和金乌大街,都有些距离。缺点是有些偏,优点是环境安静,房价也便宜。他花十几金买了一个小三合院,西厢房已经被他用来做了仓库,他就把东厢房收拾出来了。
  其实也只是做做样子,都抛绣球招亲了,他也做好了像古代人一样盲婚盲嫁的准备。
  收拾好以后,太阳也落了山。再想起白日经历的这些,更觉得像做梦一样,也不知道那叫章吉的俏郎君会不会如约前来,何时来。又想万一对方心怀歹意人品堪忧又该如何,想了半天,想着是对方到自己地盘里,不是自己到对方家里去,怎么想该忧虑的都是对方。
  该不会忧虑到后悔了吧?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叩门。
  他忙去开了门,却看见白日里看到的那个跟在章吉身边的胖胖的年轻仆从。
  “郎君好。”对方笑眯眯地作揖。
  贶雪晛十分意外,也有些惊喜,往他身后看,却只看到一车的东西。
  “我家老爷今日要去料理一些私事,遣奴先将聘礼并一些日常用的东西送来。”
  贶雪晛:“……”
  他竟然没想到对方居然还送这个。
  果然是个很讲究也很传统的君子。
  聘礼多少还在其次,重要的是这份郑重其事的心意。
  连日常用的东西都一并送来,看起来更为诚挚。
  诚挚到他都有些羞愧。
  “您里面请。”贶雪晛打开大门。
  “郎君客气了,以后只唤奴黎青就行。”黎青说着便吩咐车夫将车上的东西一一都卸下来。
  对方显然是把全部身家都搬过来了。有睡觉用的被褥枕席,有饮食用的杯盘盆盏,一捆一捆一箱一箱,把东厢房都快塞满了。
  黎青笑呵呵地说:“我家老爷别的没有,唯独在这些日常用的东西上颇有些挑剔,郎君别见怪。”
  贶雪晛想这倒是很合理,毕竟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如今虽然没落了,可生活习惯一时也难以改变。何况他如今既然要搬过来,自然家私都会一并搬来,想来这也是他大部分家当了。
  他看那些东西看起来也都很寻常,并无特别珍贵的物件。譬如那几件被褥,被面还是丝绵混纺布,他读《西京府志》,说中户人家冬日被多是三绸七棉,还不如他用的那两床蚕丝被好。
  再看对方带来的衣服,衣料虽好,但几乎都没什么绣图,而大周有钱人穿衣讲究“衣华其表”,以纹饰繁复为美,对纹饰的看重远胜过衣料本身。他曾去城中首富陈家送货的时候,见到过陈家的七郎,穿着缂丝盘金绣的春袍,垂金缀玉,日光下通身光亮,望之如仙。
  不过那时候的他已经当腻了大佬了,只是觉得光鲜亮丽。要说震撼,那还真是他第一次穿越的时候,他作为系统实习生,没见过什么世面,当时大火通天,他救的那些珠履璀璨的宫女暂且不说,最让他惊艳的是一件襁褓裹衣,火光下金银丝盘游生辉,光华流转如云霞,给他一个现代的只在博物馆见过古代衣袍的牛马超大震撼。
  而这位章郎君日常用品看起来都贵而不奢,很符合他以前尚算富裕,如今已经没落的情况。
  黎青将东西卸完,又将这院子打量了一番,便道:“那奴就先回去了。明日傍晚我家老爷就会来。”
  贶雪晛说:“不过初相识,难得你家老爷如此信任我。”
  黎青笑眯眯地说:“我家老爷一向随性,郎君不也是随性之人,才会抛绣球招亲么?何况郎君家就在这里,还能跑了不成?”
  那倒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黎青又说:“今日老爷遣奴将些家私送来,也是要叫郎君安心,毕竟我们是外地来的,不清底细,怕郎君多忧。”
  他果然找了一个和他一样的异类,一时心下不但不怕,反而亢奋起来。
  异类就该找个异类。
  直觉告诉他,大概就是这个人了!
  贶雪晛送黎青出门,等马车都不见了,这才关上门回来。走到东厢房,看着地上摆着的那些物件,心下才有了实感,觉得招婿如此荒唐的行径,竟然能有这样的结果,真是意外之喜。
  对方将这些送来,打消了他最后的疑虑,再看看那几样聘礼,虽然不是十分贵重,但花茶果物等该有的样样齐全,还有一钉金元宝,一柄玉如意。
  这是大周聘礼必备的两样,寓意“一定如意”。寻常百姓人家多送不起这么贵重的聘礼,因此会用元宝和如意样式的糕点来代替。
  这章吉能送真的金元宝和玉如意,那真是非常非常郑重了。
  因为本来没有那么高的期待,以至于此刻有些“受宠若惊”,又想这章郎君看起来就斯斯文文,没想到性格也像个没有城府的读书人。
  暮云遮日,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这里虽然是比较密集的民居,但不在闹市,何况春日天气犹寒,暮色一降便一片冷寂。
  黎青乘坐马车小心翼翼折回来,往贶雪晛家里看了一眼,见他家大门紧闭,这才偷偷摸摸敲响了邻居家的大门。
  邻居家住的是一对新婚夫妻,也是行商的,见天色近黑还有人敲门,十分警惕地看着他。
  黎青笑盈盈地说明来意:“真是叨扰了,是这样,我家主人看中了您家的房子,不知您是否能够出售?”
  对方当他发神经:“不卖不卖!”
  黎青一挥手,便见一个年轻小仆捧着个木盘上来:“一百金。”
  对方:“……”
  一百金,金乌街或者不夜城买个酒楼也绰绰有余了。
  黎青笑盈盈的介绍身后人:“这位是专负责城北庄宅租售的张行人。如果愿意,我们即刻便可以署契画押。”
  贶雪晛吃了晚饭,又将浴房收拾了一遍。
  他最喜欢古代的便是这份安静,尤其是天冷的时候,一入夜就不会再有人上门打扰。
  他早早洗漱完躺到被窝里看书,今日心情太好,连书也没能看进去,脑子里浮现出来的,都是章吉那张脸。
  天快亮的时候,一排锦袍内官匆匆进去了左边邻居家。
  一堆黑甲卫列队进了后面和右边的人家。
  衣袍窸窣,铠甲铿锵,在夜色的笼罩下潜入进来,构成了一个恶龙的新巢。
  俄而天色渐亮,云彩是浓厚的蓝黑色,从行宫那边涌过来,乍一看像一条磅礴起伏的龙,压城而来,云形诡谲,有一股近乎妖异的壮美。
  黎青打着哈欠,将这左右又都巡查了一遍。忙活了一夜,此刻都安静下来了。
  这里真是僻静,远远地甚至能看到凤鸾宫坍塌的殿宇和外头那个断了根翅膀的凤凰雕像。天色将明未明,十分寒冽凄冷。他想或许他们也没有必要这样小心防范,因为说出来可能都没有人相信,荒唐也有个限度,但他们的陛下如今不知道是打什么主意,竟然要来这里和一个男子同居,只是因为“有意思”。
  “有意思”是他们前天第一次去如意楼看热闹的时候,陛下对这位贶氏郎君的评价。
  那时候他们站在对面的酒楼上,隔着窗户看的,房间里还有婴齐他们几个陛下的亲卫。那时候他也觉得这位招婿的贶雪晛很有意思,原以为他是那种好男风好到哗众取宠的风流浪荡子,没想到本人竟然清清冷冷的长得这样雪白标致。
  当然了,抛绣球招亲这个行为也称得上有意思。
  只是在皇帝第二日又要去的时候,他就应该察觉陛下心里的“意思”,可能远不止“有点了。
  陛下也没有什么表情,就那样隔着人群幽幽地看着。大概在看到那个绣球朝他抛过来的瞬间,陛下就注定要进入到贶雪晛家那个小院里去了。
  他是因为他哥哥的缘故才被调到陛下身边伺候的。他哥哥黎白曾是陛下身边的大伴,当年圜龙堂之变时,陛下身边宫人几乎都没活成。后陛下登基,他被从皇陵调到宫里作内侍省都知。陛下虽然对他十分信任,但也不会和他推心置腹,陛下如何想的,他既无从得知,也无力劝谏,如今也只有唯命是从。
  皇帝出行巡游都要有万全准备,不管去哪里基本都是要提前几天排查一遍。何况如今陛下要住在这鱼龙混杂的民巷里。
  他们要考虑的,可不只是皇帝的安危。
  不夸张地说,附近的鸡犬都被他们清掉了。
  因为皇帝睡觉需要特别特别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