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田琛被这个笑容晃了眼,恰好吹进一阵风,白色的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释然地点了点头:“嗯,好在霍之涂应该是爱你的,也希望你能以自己为重。”
  “当然。”
  很快走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你好好休息,我们就不继续打扰了,”田琛弯腰把田叶从床沿上抱起来。
  也许是最近太累,全程田叶都没醒,就只是靠在田琛怀嗫喏了几句。
  “慢走,路上小心。”
  田琛抱着田叶转身往外走,临了他在门口顿住脚步,郑重其事地低声开口:“谢谢。”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们刚出去没多久,霍之涂就提着冒白雾的食盒快步进了屋。
  “懂不懂病人需要安静的环境休息,他们非得来闹你,快来尝尝,这豆沙趁热吃最好……”他边絮叨,边把豆沙往小碗里盛。
  瞧着他着急忙慌的样子,纪雪声嘴角的弧度逐渐失控:“就你最吵。”
  “那能一样吗?”霍之涂说得理直气壮,已经把豆沙送到了他嘴边。
  “是是是……”
  纪雪声想不是“霍之涂应该是爱他的”,而是霍之涂就是爱他。
  他爱我眼中倒映的自己,我亦爱他瞳孔里燃烧的我的灵魂。
  第71章 长命百岁(正文完)
  出院当天医生过来给纪雪声拆绷带。
  纱布揭开,露出脚踝处狰狞的疤痕。皮肉外翻,缝线如同蜈蚣脚般扎进皮肤,留下一个凹陷的坑。
  “真丑,”纪雪声毫无感情地给出评价,到底是谁上手给缝的线。
  “不丑,后面可以修复的,”霍之涂嘴上安慰,眼里却是抑不住的心疼。
  主治医生捏着他的脚腕转动了几下,发现活动完全不受限后,才推了把眼镜:“霍总,纪少爷今天还需要做个简单的全身检查,结果下午就能出。”
  “你们安排,我先给他擦个身子,”霍之涂说着便起身去拿柜子里的无菌手套。
  “好的。”
  等医生出去关上门后,他熟练地将毛巾浸在淡盐水里,拧干后从纪雪声的锁骨到脚踝,每寸皮肤都不放过,翻来覆去擦拭好几遍。
  纪雪声感觉自己是在被抛光。
  “等、等等!”他慌乱揪住被往下扯的裤腰,“这里我自己来。”
  “又不是没看过,别乱动,”霍之涂并没有理会,单手扣住他捣乱的胳膊,另一只手继续动作,“你忘了,前几天上厕所,你头晕站不住,还得靠我扶着小雪声,现在害羞,是不是有些迟了。”
  纪雪声红着老脸大声反驳:“那是你不要脸,我自己明明可以。”
  “对,是我不要脸,来把屁股抬一下……”
  在测体重时,纪雪声直接愣在了机器上。
  “豁~”徐献探头瞥了眼体重计的数字,又调出他的入院信息对比,连声感叹,“啧啧,这整整多出十斤呐。”
  身后传来几声轻笑。
  霍之涂从背后倾身环住他,把下巴搭在他发顶,满意地蹭了蹭:“看来养得不错。”
  “霍!之!涂!”纪雪声满脸黑线,“就这,你还天天说我瘦了。”
  “嗯,”霍之涂脸上的笑意更盛,“现在刚刚好,抱着舒服。”
  “小孩子家家的,不要跟风学别人减肥,”徐献在旁边搭腔,“我瞧着也不胖,再正常不过了。”
  摸着肚子上的软肉,纪雪声决定这次回去得把健身提上日程了,想当年他可是最自律的。
  这个身子就算是练不出八块,怎么着也得有六块才像样。
  到家没出两天,他就喘着粗气挂在跑步机放弃了。
  其实没有腹肌也挺好的。
  练不动肌肉,纪雪声闲不住,又想起了还躺在医院里的陈允。
  好歹是他的救命恩人,光是给房子、车子和票子这些身外之物多少有点不够意思,思来想去他决定效仿狗崽子,给陈允亲手做上几顿饭。
  在阿姨的建议下,纪雪声在厨房忙活一下午,炖了锅排骨汤。
  得知纪雪声要去给陈允送饭,霍之涂专程过来在病房门口等他。
  “给我吧,”霍之涂接过他手里的保温盒,认出是自己家的后,试探性地开口,“阿姨做的?”
  “不是,是我做的,”纪雪声抬起手嗅了嗅,总感觉那股葱姜味迟迟没有消散。
  “你还会炖汤呢,”霍之涂语气怪异,“可惜我没有这个口福。”
  “少来,上次我还给某人做过满汉全席呢,”纪雪声戏谑地瞪了他一眼,推门往里走。
  霍之涂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桌菜……不算。”
  “怎么不算?我辛辛苦苦做的,你都没吃几口,”纪雪声狡黠地挑了挑眉,“既然你想吃,那晚上就再再给你露一手姜炒土豆丝。”
  “呵呵,那还是算了,”霍之涂干笑两声拒绝了他,光是听到名字,他的胃酸就开始隐隐翻涌。
  他们进去的时候陈允还没醒。
  医生说只要把感染控制住,不再反复发热,后续治疗效果就明显了。
  他呼吸平稳,露出来的皮肤上还有些未褪尽的淤青。
  纪雪声把霍之涂放在小桌子上的食盒打开,拿了个干净的小碗盛汤。他看了眼陈允,又看了眼手里的汤,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虽然阿姨表示可以入口了,但他还是清楚自己做饭的手艺。
  万一再把陈允喝出问题怎么办?
  他犹豫了半晌,用勺子舀了一口,转身递到霍之涂嘴边:“你尝尝。”
  汤色清亮,浮着点点油花,葱花翠绿,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排骨的鲜香。
  霍之涂听话地张嘴喝了进去。
  纪雪声难得地有些紧张:“味道怎么样?”
  闻言霍之涂逐渐皱起眉头,整张脸都拧在一起。
  见状纪雪声的心往下沉了沉,但又觉得他有点夸张,满脸狐疑地舀了一勺:“不好吃?是盐放多了,还是姜放多了?我感觉火候还行啊——”
  “好喝,”霍之涂突然出声打断他,嘴角勾起个欠欠的弧度,“很好喝啊。”
  听出他是在捉弄自己,纪雪声眸子里的情绪从紧张变成愠怒。他警告地瞪了眼霍之涂,然后就着勺子尝了口。
  温度刚刚好,汤清味鲜,山药软糯,排骨的肉香和红枣的香甜融在一起,根本谈不上难喝。
  “看来我还是有天赋,”纪雪声满意地咂咂嘴。
  “那我再尝尝,”霍之涂顺手接过他手里的碗和勺子。
  他不仅自己喝,还不停地喂纪雪声。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小碗很快就见底了。
  “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还是你的手艺太好了,把我馋到了。”
  “别喝了,本来就没多少。”
  “都打开了,待会儿该凉了,大不了后面我再给他多炖几次。”
  ……
  早在他们推门就被吵醒的陈允,直到霍之涂再次打开食盒盛汤,他都迟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睁开眼。
  六月末接连下了好几天雨,带着盛夏特有的闷热与湿重,沉沉压下来。
  举行葬礼那天,雨从早晨就开始下,不大,细细密密的,整个墓园都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水雾里,远处的山影模糊成深浅不一的墨色,近处的松柏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发黑。
  灵堂是陈允着手布置的。
  早晨空运来的白菊、百合和马蹄莲,被插成巨大的花山,后面就是两幅棺木。
  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漆了七层,能清晰照出倒影。
  来的人很多,都是各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依次在两张遗像前鞠躬,上香,然后退到旁边低声交谈。雨声盖过了他们的声音,只能看见他们嘴唇在动,但每个人脸上都是恰到好处的哀戚。
  面无表情的霍之涂,身着黑西装笔挺地站在正中央。
  一个又一个的人走到他面前,握着他的手,拍着他的肩。
  “霍总,节哀。”
  “之涂,保重身体。”
  ……
  “唉,怎么会这么突然,”说这话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岑家的世交,也算是看着霍之涂长大的。
  他握着霍之涂的手眼眶泛红,话里带着真切的叹息:“你母亲和外公外婆走得早,如今你父亲和哥哥也相继离世……之涂啊,你可要撑住。”
  霍之涂下意识看了眼纪雪声的方向,然后才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没关系。
  “怎么没见沈荟,”躲掉人群的徐献溜到了纪雪声这边来,“她不是最宝贝霍之鸣这个儿子了?”
  “指望她来这边闹事?”
  在得知霍之鸣那天,沈荟就不正常了。
  她没有大喊大叫发疯,就是坐在租的房子里,穿了件褪色的旧睡衣,怀里抱着霍之鸣小时候的照片,边摸,嘴里边反复念叨着“之鸣饿了,要吃饭了”。
  雇的人把粥端到她面前,她不吃,说“之鸣先吃”。粥凉了,她又说“之鸣不爱吃凉的,要重新做”。做了新的,她还是不吃,说“之鸣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