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她从这双干净清澈的眼眸里,看不到任何计谋。
  她对她笑,她也从暖柜中拿出一瓶牛奶喝,她惬意地眯起眼睛,她粉红的嘴唇周围沾了一圈奶渍,她舒服而慵懒地打一个饱嗝。
  她又害羞起来,脸颊泛红,掩着下半张脸,不拿正眼瞧付苏,小姑娘娇气的模样。
  付苏看着她,下意识莞尔,心里也舒坦。
  她不知道了,她第一次怀疑自己长久以来的生存模式。
  换句话说,她想和裴温瑾发展一段关系。
  或许因为裴温瑾救了她,她睁开眼便是她;
  或许因为她是除姐姐外,第一个喊她“付苏”的人,她守护了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心;
  再或者,裴温瑾出现在此刻,在她被威胁的小小不安中,陪伴了她。
  她同样选择了裴温瑾,毫无理由,仅随心声。
  如果这样便是朋友,付苏承认,确实令她向往。
  车辆通过门禁,直接驶入政法大学,付苏猜测,裴温瑾的身份比她预想的还要夸张,她在这座城市里,简直就是一张绿通。
  雨水在地上放烟花,校园里很安静,宿舍楼只有不几个宿舍还亮着灯。
  裴温瑾先下车,立马撑起伞,为付苏遮风挡雨。
  她抬起手供付苏借力,付苏没把手搭她手心里,只是迷茫地眨眨漆黑的眼睛,然后勾唇笑了。
  “这样感觉我好像什么女明星。”
  “哈哈哈哈是诶!”
  裴温瑾颤着肩头咯咯乐起来,收回手,摸了摸鼻尖,又大方地笑:“苏苏,我送你上去吧。”
  付苏想拒绝,但没开口,只是翕动下嘴唇。
  她有点喜欢和裴温瑾待在一起时的自己,没有那么消沉,脑子里没有装满事,而将注意力放在裴温瑾身上,看她碰碰这里,动动那里,她会很轻松。
  谁能一直紧绷着,无论是情绪还是身体。
  她不得不承认,只有在裴温瑾面前,她的脆弱才有位置安放。
  如果学生那边不改口,她手上没有证据,她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而家长对小孩的爱护程度,辩解听来也是狡辩了。
  更何况,如果传出去,就算这件事得到澄清,难道就会消解外界对她的评价吗?
  她不在意别人基于付苏本人的评价,但她绝不背上莫须有的罪名。
  她该怎么办?
  明天她是否就会接到学校的电话,得到开除学籍的惩罚呢?
  付苏不知道,但她不想思绪继续折磨自己了。
  并且,她怕裴温瑾注意到她心情不好,会多嘴问些什么,付苏不想说。
  两人一块进宿舍,正好撞见宿管阿姨,付苏心里一咯噔,反应过来,不能带无关人员进宿舍!
  然而谁知,宿管阿姨冲裴温瑾笑得十分亲切,眼尾都叠了好几层皱纹,笑得没眼睛了。
  “哎呦,幸好带伞了,没淋雨吧,生病了可不好,这马上就要过年了。”
  “没淋雨,姨,我们这把伞可大啦!”
  “哎,好好好,快回宿舍吧,赶紧睡觉,我等会儿锁了门也睡啦,人越来越少,可得注意安全。”
  “哎,好嘞姨!”
  坐上电梯,付苏盯着不断跳跃的猩红色数字,很安静,耳边是水珠顺着伞尖滴落在地面的啪嗒声,她开口问:“宿管阿姨怎么会认识你?”
  “嗯?”
  裴温瑾扬了扬眉毛,笑得恣意,一面说一面骄傲地拨弄卷发。
  “那当然是因为我长得好看,令人记忆犹新,宿管阿姨见过一次就记住我啦!”
  付苏唇角隐隐勾起,又被压下去。
  真的好自恋啊。
  她知道自己现在这模样很可爱么。
  叉着腰,姿态像混世大魔王,偏偏脸很是乖巧。
  一进宿舍,两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尴尬起来。
  “额……苏苏,你睡这个床是么?”
  裴温瑾转动眼珠,挠了挠脸颊。
  她明知故问,其他三个床铺都卷起来了,付苏瞥她一眼,轻声道:“嗯。”
  裴温瑾又看到被付苏以一种极其古怪的架势,挂在床边的睡衣,盯着眨巴两下眼,她抬起食指尖,点了点,笑眯眯道:“苏苏,这件睡衣你还在穿呀。”
  付苏心跳一乱,说话不经大脑了:“是好几天没洗,我拿出来洗一下。”
  ……嘶,这样她会不会觉得自己不爱干净。
  付苏有点懊悔,慢吞吞脱下羽绒服。
  室内太安静,衣物摩擦声便愈加聒噪。
  付苏挽起袖子,去洗手间洗手,回来后想将睡衣收起来。
  裴温瑾的注意力显然没放在她身上,反而摩挲着下巴,一脸好奇:“你为什么要这么挂?这样干得更快?”
  付苏叠衣服的动作一顿,眨眨眼,嗓子又轻又低:“这种布料,不是应该平铺晾晒吗?”
  “是吗?”
  裴温瑾朝她转过脸,懵懂眨眼:“我不知道呀。”
  “……”
  裴温瑾说不知道,这衣服不是她给自己买的么,而且她应该有很多这种价格昂贵的衣服吧,看来平时应该是有专人负责洗衣……
  两人均沉默了。
  裴温瑾拧着眉头,一副纠结的模样,似乎觉得自己刚才说错话了,却不知道哪里说错了。
  她把大衣脱下来,露出里面的高领毛衣。
  付苏迅速扫一眼,没说话,把睡衣叠好放到床上。
  然而只是一转身的功夫,付苏再看向裴温瑾时,瞳孔一震,薄红瞬间爬满整张脸。
  “你,你干什么!”付苏嗓音颤起来。
  干嘛脱衣服……
  付苏唰一下把头扭开,露出通红的耳朵,就连脖根都红了,晕着一层粉。
  裴温瑾被吓一跳,手上捏着毛衣,上身只穿件薄薄的吊带,卷发乖巧搭在肩头,胸口一片雪白……。
  她咽下口水,动作拘谨,眼珠水汪汪的,细声解释道:“热,我有点热……毛衣太热了……”
  被付苏凶了,她有点委屈。
  付苏望着她蒙了一层水雾的眼睛,一眨眼,泪珠恍若呼之欲出,心里不可避免地懊悔了。
  她抿抿嘴角,说:“暖气是有些热。”
  “衣服先放这里吧。”
  付苏指一指自己的椅子,裴温瑾听话地将大衣和毛衣搭在椅子靠背上。
  然后摸上裤腰,又一脸通红地问,“能不能把裤子也脱了,加绒的,我里面还有一件秋裤。”
  “……”
  付苏叹口气,面对眼前穿得清凉的人,选择了不看她,拿上牙刷洗面奶,“也放椅子上。”
  裴温瑾咧着嘴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
  付苏扎好头发,去洗漱了。
  两人谁也没提快到宿舍门禁的时间。
  付苏从洗手间出来,看到的就是裴温瑾反坐在椅子上,后背靠桌沿,她的粉色秋裤提到膝盖以上,两条光洁漂亮的小腿挂在椅背上,脚尖一翘一翘。
  十分惬意。
  不说还以为她才是这张桌子的主人。
  “苏苏,你洗完啦~”
  裴温瑾扬起含着笑意的眼,她水蛇似的手臂钻进包装袋里,窸窸窣窣,捏出一块面包来,送到嘴里。
  她在吃继裴温瑾后付苏也没吃完的面包。
  “有点干巴了,好噎人。”
  她嫌弃地嚼嚼嚼,又艰难地咽下去。
  裴温瑾仰起粉白的脸,蹙着眉头,可怜巴巴地讲:“苏苏,我噎着了。”
  付苏目光轻淡,看着她。
  宿舍里没牛奶,也没别的杯子。
  裴温瑾捶捶胸口,瞅着付苏,要哭了,“难受……”
  付苏呼吸一抖,听见心里的一杆秤坍塌了。
  认命给她接了一杯温水,用付苏自己的杯子。
  裴温瑾咕咚咕咚大口喝起来。
  付苏曲起一条腿,漫不经心靠在柜子旁,指尖在手肘上一敲,又一敲。
  她觉得裴温瑾这人真有意思。
  她起初展现在自己面前的是成熟的性格,住院时,她似乎深谙自己内心的痛楚,她拐着弯地逗她开心,伪装得十分完美,不留痕迹。
  什么都不闻不问,却对她十分了解。
  以她的家世,想查一个人很容易吧。
  她在她面前,是不是赤条条的模样呢。
  可她又很爱哭,像没长大,张开双手想要抱抱的那种小闺女。
  前一秒笑得明朗,后一秒被面包噎着,就只会委屈地看着她,瓮声瓮气地说难受。
  她有十七岁的容貌,却有不同的灵魂,一个成熟,一个童真。
  可这两种性格是能同时存在一副躯体中的吗?
  付苏目光坠到裴温瑾蓬松柔软的卷发上,她真像洋娃娃,漂亮的大眼睛,小巧精致的五官,她喝水喝开心了,嘴边又噙上两个甜美的小酒窝,嗓音甜甜地喊她:“苏苏,我喝完啦~”
  付苏接过来,指腹在被杯壁上轻轻磨了一下,低声说:“好了吗,还要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