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承音——”
  “承音,孩子,你在哪里?”
  那呼唤情真意切,焦急而悲伤,宛如一位日夜期盼孩子归家、四处寻觅的老人,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悯,为之深深动容。
  秦观看见谢华原本舒展的身体在这一刻不自觉地紧绷起来,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了涟漪。
  “承音,你方才听没听见……”
  “吾听见了。”谢华的语气依旧平静,但他的手掌却紧紧攥住了秦观细嫩的手指:“是师父的声音。”
  秦观清楚记得,谢华曾亲口告诉他,他的师父云隐上人已经离世。
  古墓之内,幻象丛生,惑人心智,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或许也只是其中一个虚幻的存在。
  秦观沉吟片刻,道:“承音,不如你在此地稍等片刻,我去看看前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秦观可不管哪个装神弄鬼的东西是什么,直接一剑斩碎便是。就算真出了什么差错,横竖他不会死,只是短时间内要寻一具新的身体有些麻烦。
  不料,谢华并未松开紧握秦观的手,他看向秦观,那双乌沉狭长的眸子仿佛被一层黑雾轻轻笼罩,显得格外冷静:“不必,吾与你一道而去。”
  “也好。”秦观弯起眼睛,拇指安抚般地轻轻摩挲着谢华的手背。
  “吾记得,你方才说。”
  “什么?”
  秦观闻言,仰头看他。
  谢华鬓边一缕青丝不经意地落在肩头,稍显凌乱,却为那张冷白细腻的脸增了几分不羁的气质,那张薄唇即便被秦观咬着亲了许久,仍是泛着浅淡的苍白。
  “不可擅自松开你的手。”谢华回望过来,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吾已自省,不会再让这样的情况发生,一切事情以你为重。”
  秦观月灰色瞳孔中一片怔然,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了。
  那些曾经模糊的久远记忆如同汹涌的潮水,猛然间将他淹没,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容,在这一刻竟不可思议地重叠在了一起。
  「夫君,等了许久吧。都怪我不好,归家途之中忽感心绪不宁,病中叨扰了将军府多日,还害得夫君为我日夜悬心。」
  「说什么傻话,你我本是一体,自然一切以你为重。」
  曾经也有人这样牵着他的手,笑着说一切以他为重,带他穿过花园,假山,长廊,温柔地将他抱在怀里,只是那个人已经……被他亲手杀了。
  秦观心底却仿佛冰川被凿开一道口子,阳光毫无顾忌撒下来,照亮了曾经藏匿在冰下的活泼鱼群,耳边只剩下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那并非母蛊对子蛊的本能渴求,仿佛是他内心深处,因谢华而生的真切悸动。
  真是好笑……他与谢华爱人的方式,某种程度上来说竟是一样的。
  “观观,怎么忽然哭了?吾又弄痛你了吗?”谢华低头,指腹摩挲过他的眼尾,水光一片。
  明明更亲密的事情都已经做过,可此刻他被谢华握住那只手却仿佛生了火一般,掌心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湿热而黏腻。
  秦观一点一点从谢华袖中抽出手指,轻轻偏过头去,不去看他,声音里暗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呆子,我不过随口一提罢了,你何必这般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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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今晚11点还有一更
  第78章
  “承音——承音——你在哪里——”
  老者的呼唤声在空旷中回荡,虽无人应答,他却依旧固执地呼唤着,声音逐渐逼近,如同呼啸的寒风,穿透心扉。
  秦观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谢华身后,只见一只浑圆如满月的镜子,正以一种奇异的姿态摇晃着向他们飞来。
  “承音——快回来吧——回来师父这里——”
  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秦观很确定那就是从镜子里传来的。可是镜面中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雾茫茫的一片煞白。
  秦观的理智告诉自己应该毫不犹豫地举起穹歌,将这片诡异的妖镜劈碎。然而,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剑柄时,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束缚,怎么也无法挪动分毫。
  眼前的镜子,通身圆润如玉,无一处不完满。
  镜边镶嵌着熠熠生辉的月银石,淡淡的月华之光在镜面上流转,远观时,宛如悬挂于无垠天幕中的一轮明月,让人心生怜爱,不忍见其受到丝毫损伤。
  「好美。」
  「谁会忍心砍碎这么美丽的一面子镜子呢?」
  「或许,他可以考虑将它留在身边。」
  谢华挡在秦观面前,持剑对峙镜子:“观观,若吾有何不测,你先离开这里,去找沈墨。”
  “……啊……好。”
  秦观被谢华的背影挡住了大半视线,这才感觉已经迷离荡漾的心神稍稍清醒了些。
  真是糟糕,他一时不察,竟然被那面妖镜蛊惑了心智,差点就忍不住上前伸手去摸那镜面了。
  果然这时候,还是已经修了无情道的谢华,行事要更为冷静稳妥些。
  秦观用袖子半遮住眼睛,不让自己继续受到镜面流转的光芒迷惑,对谢华道:“承音,你的剑能直接斩断这面镜子吗?”
  只听耳边“铿锵!”两声,剑锋与镜面相撞,发出清脆而响亮的金属交击声,然而镜面却如同被无形的力量保护着,连一丝裂痕都未出现,反而更加明亮地反射出谢华的身影。
  秦观:“如何?”
  谢华沉静的声音带了一丝惊异:“无用,吾挥出的剑气,全部被镜面吸收了。”
  秦观:“怎么会这样。”
  “别急,吾再试一次。”
  谢华眼神一凛,将丹田内的灵气凝聚于剑刃之上,凝聚全身之力,再次挥剑。
  这一次他的剑法更加精妙,剑光如龙,划破空气,直取镜面中心。然而,那镜面仿佛拥有生命一般,轻轻颤动一下,很快便将所有攻击化解于无形。
  “这……”谢华双眉紧蹙,他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对手。
  就在这时,镜中突然伸出一双苍老而干枯的手,那双手如同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瞬间抓住了谢华的手腕。
  “不好!”谢华试图挣脱,但那双老者的手却如同铁钳一般,紧紧扣住他的手腕,不容他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那双手的右手上,用一处像蜈蚣条纹一样的陈年伤疤,这是……他师父的手。
  仅仅是一瞬间的失神,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镜面中传来,谢华只觉眼前一黑,身体便不由自主地被拉进了镜中的世界。
  秦观见状,大惊失色,他急忙冲上前去,想要抓住谢华,但只来得及触碰到那冰冷的镜面,却仿佛触碰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壁垒,无法再进一步。
  “承音!”
  秦观大喊,但回应他的只有镜中传来的阵阵回音,以及那逐渐模糊、直至消失的谢华的身影。
  可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秦观。”背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许久不见,没想到这次,你还是这么笨。”
  秦观回过头,看见裴熙音朝他走过来,那一身鲜红绣着暗金纹的束腰长袍,勾勒出颀长纤瘦的身材,腰间折了两圈的赤金鞭轻轻摇晃着,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微光。
  “怎么是你?”
  裴熙音见秦观脸色并不好看,那双猫儿似的瞳仁微微缩紧,如同遇见危险的猎物一般惴惴不安。
  他不禁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当然是我,不过进入这个幻境后,我便失去了记忆,直到悬崖边拼死一战,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
  秦观拧眉看他:“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裴熙音缓缓踱至秦观身前,微微屈身,使目光与他的视线持平:“你仔细瞧瞧,我究竟是谁。”
  裴熙音的样貌和气息,与之前并无分别,但……那笑容底下暗藏的无情,并非昔日他俯视众人时的轻蔑,而是一种漠视生死的冷峻,仿佛世间一切人事物在他眼里不过是蠹虫蝼蚁。
  他既不执着于理想,也不挂怀生死,甚至对自己的存在也显得漠不关心。
  就像一把残忍而完美的兵器。
  可以轻易剖开任何人的胸膛。
  包括自己。
  这种冰冷刺骨的眼神,这股久违的压迫感,唯有——鬼司。
  “是你。”秦观直视着“裴熙音”,忽然松懈下来,勾起唇角:“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熙音”见他认出了自己,直起身子双手抱怀,淡淡地睨着他:“此行匆忙,还未来得及告知你境主的真实身份,不想你已经自行找到了任务目标,做得不错。”
  秦观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谢华就是境主?”
  “答对了,不过只答对了一半。”
  “裴熙音”伸出一只手,轻抚上秦观那抹红艳的唇,眼中闪烁着微妙的光芒:“境主共有两位,一是谢华,另一个,则是被谢华强行剥离并炼化的欲望——依附于狐族少主尸身重生的月凤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