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与此同时,内间八仙桌旁,周文涛已为苏文远斟上一杯热茶。
  茶烟袅袅升腾,将两人凝重的神色晕染得愈发模糊。
  苏文远呷了口热茶,醇厚的茶味却压不住眉宇间的焦灼。他将茶杯重重顿在八仙桌上,瓷杯与桌面相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内间格外刺耳。
  “周兄,我离京前,柳府旧部冒死传来消息,说护卫已带着时安往榆林方向逃了。可我在镇上盘桓三日,聚贤茶肆、悦来客栈这些约定的落脚点全找遍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他与柳知府柳文渊本是至交,当年科举的盘缠便是柳文渊所赠;而周文涛算是柳文渊的半个恩师,昔年柳文渊在京求学时,多得他悉心教导,两家自此往来不绝。
  周文涛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眉头拧成一道深川:“我已让书铺伙计暗中打听,凡是近期收留过带伤少年的农户、医馆都问遍了,都说没见过额间有朱砂痣的。赵承业的人已经查到邻县,再找不到时安,怕是……”
  话到此处,他戛然而止,未尽的担忧却如寒雾般弥漫开来。
  苏文远何不知晓他的担忧,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画像,摊在桌上,“柳兄一生刚正,若他仅存的哥儿落进赵承业手里,咱们这些故人,还有何颜面见他?”
  画中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年,额间那颗朱砂痣格外醒目,正是柳时安。
  “这是我按旧部描述画的,可榆林镇周边村落星罗棋布,咱们人手有限,总不能挨家挨户去问。”
  周文涛目光落在画像上,指尖轻轻拂过少年的眉眼,语气沉重:“赵承业的人是冲着那本账册来的,他们要的是斩草除根。时安若是藏在镇上,目标太大;若是躲进乡下,又怕遇上盘查的锦衣卫,前几日我听说,东头茶馆来了几个生面孔,说话带着京腔,十有八九是赵承业的眼线。”
  “眼线?”苏文远脸色一沉,“这么说,他们也查到榆林来了?”他起身踱了两步,青布长衫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不行,不能再等了。明日我就去周边的杏花村、荷叶村庄这些村落打听,哪怕翻遍每一寸土,也要把时安找出来。”
  “杏花村?”周文涛忽然抬手按住他的手臂,“那个村子偏,村民大多是猎户和农户,性子憨厚,倒是个藏人的好地方。不过我记得,裴寂就是杏花村的,他今日来上学时,没提过村里有陌生少年。”
  苏文远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周文涛:“裴寂?你说那个策论写得极好的后生?他若是杏花村人,或许能帮上忙。只是……”
  他话锋一转,“咱们还不清楚他的底细,柳家的事凶险,若是贸然把他卷进来,怕是会害了他。”
  周文涛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裴寂这孩子我看着长大,他虽年幼,却比同龄人沉稳得多。上次我提到梅同知的为人,他眼神里满是敬佩,绝非趋炎附势之辈。再说,他诗词虽弱,却心怀民生,这样的孩子,值得信任。”
  外间的裴寂正写到‘国之安,系于民之安’,笔尖刚落,便听见内间传来隐约的谈话声,只是门窗紧闭,声音模糊得像隔了层雾,连杏花村这样的字眼都只捕捉到个尾音。
  他愣了愣,随即失笑,先生们议事,自有分寸,自己这般胡乱揣测,反倒失了求学的本分。他摇了摇头,重新将注意力落回策论上,用镇纸压住微微卷起的纸边,开始逐字修改语句。
  内间的谈话还在继续。
  苏文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然周兄信他,那我待会便借着指点他诗词的由头,探探他的口风。若是他村里真有可疑的少年,咱们也好早做打算。”
  他重新坐回桌边,拿起那卷漕运贪腐的密档,“这是我冒死抄录的证据,只要找到时安,拿到赵良卿的亲笔账册,咱们就能联名上书,把赵承业这伙阉党的罪行公之于众。”
  周文涛接过密档,小心翼翼地塞进书架后的暗格:“此事万万不可声张。赵承业的眼线遍布镇上,咱们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裴寂那边,我先去试探,你安心在书铺暂住,别露面太多。”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寻人的细节,才掀帘走出内间。
  裴寂听见动静,恰好写完策论的收尾,他放下毛笔,起身垂手而立,目光落在苏文远身上,带着几分求学的恳切。
  周文涛看了眼案上的策论,满意地点点头,对苏文远道:“苏兄,你看裴寂这篇《论民生之根》,筋骨是有了,就是文辞上还欠些打磨,正好你今日得空,指点他一二。”
  苏文远应了声,走到裴寂的案前坐下,随手拿起他先前写的诗词草稿,那是一首应景的《早秋书怀》,字迹工整,却显得有些生硬,‘露沾阶前草,风动案头书’这样的句子,直白得如同记账,毫无诗味。
  “后生,你这诗,把‘早秋’的景都写全了,但少了‘怀’的意。”苏文远指着‘露沾阶前草’一句,语气温和,“你试试把‘沾’换成‘濡’,‘濡草’比‘沾草’更有湿意缠绵的感觉;再把‘风动案头书’改成‘风翻案上书’,一个‘翻’字,是不是就有了秋风的灵动?”
  裴寂眼睛一亮,连忙拿起笔在草稿旁批注,口中念道:“露濡阶前草,风翻案上书……确实比先前有味道多了。”
  他抬头看向苏文远,好学问:“先生,我总觉得写诗词时,要么词不达意,要么太过直白,不知该如何改进?”
  “这便是意境与炼字的功夫。”苏文远从案头拿起那本《诗品注》,翻到‘情景交融’的篇章,“你看钟嵘说‘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写诗不是堆景,是要把自己的心思藏在景里。比如你写早秋,若想起村里的收成,便可加一句‘稻陇黄初透,心随雁影舒’,既点了秋意,又藏了对农事的牵挂,这样诗就活了。”
  裴寂依着苏文远的指点,重新提笔修改,不多时便写出新的诗句:“露濡阶前草,风翻案上书。稻陇黄初透,心随雁影舒。”
  他放下笔,静待苏文远点评,心里却在盘算,苏先生教得认真,想来试探不会太急切,自己正好可以借着求学的由头,多探些京中或是其他地方的大消息。
  苏文远捻须颔首,对裴寂的悟性颇为赞许:“诗贵活,你能举一反三,已是难得。”说罢便将诗词草稿搁在案边,朝周文涛递去一个眼神。
  周文涛见状,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裴寂脸上,语气恳切而直接:“裴寂,你跟随我读书多年,你的品性我最是清楚。方才我与苏兄在内间议事,提及柳知府蒙冤一案,想来你也隐约听到了些风声。苏兄此番寻的柳时安,是柳知府家的小哥儿,便藏在榆林镇附近的村落,你若知晓他的下落,不妨如实告知。”
  沉吟片刻,裴寂放下手中的狼毫,神色凝重:“先生既信我,学生不敢相瞒。柳公子确在我家,是我与兄长昨日在西坡救回来的,只是我只知晓他的身份,其余的并不知。”
  “当真?”苏文远猛地前倾身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探身追问的动作带得椅腿在地面刮出轻响,“你既知他身份,可知他是如何逃到榆林的?身上可有带什么要紧东西?柳兄当年经手漕运,留了本关键账册,那是洗刷冤屈的唯一凭证。”
  裴寂被苏文远急切的追问惊得一怔,随即定了定神,将昨日在西坡救柳时安的经过细细道来:“昨日午后,我与兄长在西坡摘果子,见他倒在草丛中,膝盖受了刀伤,已昏死过去。他随身只带了个鼓囊囊的布包,我曾无意间碰过,里面是块温润的硬物,当时只当是贵重玉佩,未曾多想是账册。”
  他顿了顿,补充道:“醒来后,他不肯吐露真名,只说被坏人追杀,直到昨夜我婆婆无意间发现他额间朱砂痣,他才哭着承认是柳知府家的哥儿柳时安。至于逃来榆林的经过,还有那布包里的物件,他始终没细说。”
  苏文远听罢,重重舒了口气,悬在心头的石头总算落了半截,可眉宇间的焦灼仍未散去:“布包!那账册十有八九就藏在布包里!时安这孩子是怕连累你们,才不肯多说。”他起身便要往门外走,“事不宜迟,我这就随你回杏花村,当面问清情况。”
  “苏兄稍安勿躁。”周文涛连忙拉住他,目光沉凝,“眼下镇上遍布赵承业的眼线,你身着长衫,口音又与本地人不同,贸然随裴寂回村,反倒容易引人注意。不如让裴寂先回去打探,我们随后再做打算。”
  他转向裴寂,从袖中取出一枚刻着周字的木牌:“你带这个回去,若时安不信我们,便将木牌给他看,这是当年柳知府求学时,我赠予他的信物,时安定然认得。另外,切记不可提及账册之事,免得他惊惶失措。”
  裴寂接过木牌,指尖触到牌面粗糙的纹路,郑重颔首:“学生明白。先生放心,我定会妥善处理。”
  随后他们又说了其他能确认关系的细节,裴寂一一记住后便将信物藏进衣襟,背起布包,快步朝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