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寻仇?
  江欲雪被她的话弄得有些茫然。
  他蹙起眉,努力转动昏沉的思绪,试图理清现状。他似乎是在宗门大比,被何断秋击落……
  越是回想,脑仁越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攥紧了身下的锦被,长睫低垂,掩去眸中翻涌的混乱。
  不,不是寻仇。他在心中否认。
  新婚燕尔,他怎会去找自己的夫君寻仇呢?
  他抿了抿唇,在满屋子医修丹修男女老少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在顾岚担忧又困惑的目光中,抬起头,坦然道:“我想我夫君了。”
  在场众人:“……!!!”
  屋内针落可闻,数十个人面面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清一色的震惊和茫然。
  灵真峰江欲雪,是什么时候成的亲??
  顾岚的眼睛瞪得滚圆,急切追问道:“江师兄,再说一遍,你的夫君是谁?”
  “我大师兄何断秋,不是吗?我成婚那日,你们不都在场么?”江欲雪奇怪地问道。
  咣当——
  一位捧药箱的回春峰弟子手一抖,箱子掉在了地上,里头的瓶瓶罐罐滚落出来,叮当作响,却无人去捡。
  顾岚的嘴角抖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眼中似有光芒迸射而出。
  她强忍片刻,还是没忍住,激动地大喊道:“是的!江师兄!!他正是你的夫君,你们两个天造地设,珠联璧合!三媒六聘一样不少,掌门与静虚师伯亲自为你们主婚,满宗宾客皆为见证——唔呃呃呃……”
  身后,一位师姐立即堵住她的嘴,将她整个人往后一拽,防止她再蹦出更多疯狂的言论。
  她这位师妹,颇好窥探那两位师兄弟的往来情谊,每每心驰神往,一度废寝忘食,恨不得能为二人牵线搭桥,撮合成秦晋之好。
  如今,眼见江欲雪昏迷三日,醒来后竟记忆错乱,阴差阳错地将仇人师兄认作道侣……这对顾岚而言,简直是梦想照进现实的开端!
  此刻被师姐强行镇压,顾岚犹自挣扎,眼中光芒未熄,含糊地唔唔哼哼着,显然意犹未尽。
  几位年纪大的长老已是两眼发黑。
  而床榻上的江欲雪,将顾岚那番肯定自己的证词听了个清清楚楚。他脸上的困惑消散,隐隐松了口气,原来不是他记错了,只是大家方才太过惊讶。
  毕竟他俩做了那么久的死敌,如今才刚成婚,旁人一时无法适应,倒也可以理解。
  他微微颔首,安心道:“没错,就是这样,师妹记得属实清楚。”
  这番反应,落在屋内诸位医修丹修眼中,更是坐实了病症的严重性。
  患者不仅记忆错乱,而且对错误的记忆深信不疑,甚至能被旁人荒谬的言辞轻易加固!
  慈心长老胡子抖得更厉害了,当机立断:“快!取我的定神针来!先稳住他的神魂,莫要让这错乱记忆继续扎根。赤霞,你那里可还有清心净魄的涤尘丹?快给他服下!”
  “有有有!此丹定能助他恢复神智!”
  赤霞长老也知事态严重,连忙从另一个玉瓶中倒出一枚臭烘烘的黑色丹药。
  许是觉得情况危急,一枚药力恐有不足,她心一横,手腕一抖,哗啦啦倒出来一大把。
  江欲雪看着那致死量的丹药,失了平日的镇定,瞪着圆圆的眼睛,震惊道:“你们想杀了我吗?我学过医的!这么多喂下去,你们是想让我死?!”
  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牵扯到伤口,脸色更白了几分。
  “拿走!我不吃!”他偏过头,“我根本没病!我好得很!”
  慈心长老捻着银针道:“你的病情就该吃这些剂量!”
  “你是不是记恨我以前给你喂药的仇,故意逮着机会报复我?”江欲雪的瞳孔里满是戒备与怀疑。
  慈心长老吹胡子瞪眼,当年那碗让他上吐下泻、神魂颠倒三日、险些驾鹤西去、至今想起仍觉喉头发苦的汤药,简直是毕生耻辱!
  “岂有此理!老夫行医数百载,悬壶济世,德高望重!岂会与你这黄口小儿计较陈年旧事?!”
  慈心长老一把年纪了,本该在山中安享晚年,如今先是被灵真峰大弟子何断秋强行绑出山,又被好心救治的三弟子污蔑成这样,气得声音劈了叉。
  他对着周围几个看得目瞪口呆的弟子吼道:“还愣着干什么?你们几个,快把他给我按住!”
  “是、是!”弟子们如梦初醒,连连应声。
  江欲雪面色病弱苍白,但眼神冷飕飕的,像两把小刀子似的,施压道:“我看你们谁敢压我?”
  几人想起他昔日在擂台上的凶悍战绩,愣是有些腿软,你推我搡,谁也不敢第一个上前。
  “按……按住哪儿啊长老?”一个弟子颤声问。
  “废话!当然是按住手脚!别让他乱动!”慈心长老举着针,怒道。
  “可江师兄他伤还没好……”
  “废什么话!他现在脑子坏了比身上伤重!快!”
  江欲雪被一堆人强行按住,点了穴,动弹不得,嘴上顽强反抗道:“我没病!何断秋就是我相公!!!”
  “你们让我相公过来见我!”
  这话听得几个老头老太太更怒了,两个男子成婚?成何体统!
  老神医怒而施针,江欲雪被扒了衣服扎成刺猬,还要继续骂,反被塞了满嘴黑黢黢的丹药,屋内一阵兵荒马乱。
  他用余光看向全屋唯一支持他的顾岚。
  然而顾岚那番荒唐言论被当成了加重病情的邪风,她此刻同样被师姐死死按住,堵着嘴巴,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欲雪被灌下丹药,看着慈心长老取出寒光闪闪的金针,急得眼睛都红了。
  她咬了苦命的师姐一口,喘着气喊道:“不对啊!那不是病!那是真的!你们信我啊!他们是拜过天地、饮过合卺、名正言顺的道侣!”
  “都说让你别看话本子了!”大师姐急道。
  有弟子去禀告静虚子长老,一盏茶的工夫,求医无果的静虚子得知自家弟子已经醒来的喜讯,御剑疾驰而来,白良紧随其后。
  “欲雪,怎么样了?”静虚子踏入屋内,第一时间望向床榻。
  白良见人真醒了,不由松了口气。
  只见江欲雪倚在床头,面色比身下的素白锦被还要苍白几分,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因方才一番抗争与被迫灌药,他额发微湿,唇上血色尽褪,乍一看去,竟有几分琉璃易碎般的楚楚可怜。
  “师父,您过来,我悄悄跟您说。”他道。
  静虚子有些怜惜他这可怜的小徒弟,移步走过去,想听听他要给自己说些什么。
  然而,江欲雪一开口便暴露了本性。他阴气森森地扯了扯唇,张口就来:“师父,慈心长老为老不尊,公报私仇,意图对我施加私刑。赤霞长老则想用些不明丹药,将我喂成傻子。
  他说话间,满口的丹药苦气,雪白的牙齿都被染成了黑的。
  慈心长老和赤霞长老又不是耳聋眼昏的寻常老人家,将他信口拈来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气不打一处来,急忙澄清。
  静虚子听了江欲雪的,又去听两位同僚的,整得满头雾水,心说这又是什么新的劫数?
  “欲雪,你现在还记得什么?”静虚子到底是心疼自家徒弟,温声问道。
  江欲雪露出黑花花的牙齿,道:“我记得我大师兄说爱我生生世世。”
  静虚子快要心梗了。
  白良道:“师父,这不是您最期待的他俩和好吗?”
  和好……是,和好,但哪里是这种好法?!
  静虚子的心提起老高,须臾,又一点点往下沉。
  他的想法和其他人略有不同。
  他当然也怀疑江欲雪是伤重导致了记忆混淆,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些内容?为什么不是别的幻象,而偏偏是将何断秋认作夫君?
  万一……不全是假的呢?
  江欲雪的记忆是错乱了,但错乱的基底,怎会是空穴来风?
  万一何断秋那混账东西,真的对他师弟存了那种心思?在他这师父不知道的时候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细思极恐,他简直不敢再想下去,揉揉太阳穴,道:“白良,快去把你大师兄喊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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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师兄,我好想你。
  几位长老见他服下丹药,仍未清醒,只得重新商量对策。
  慈心长老痛心疾首:“静虚道友,当务之急是稳定他的神魂,辅以清心丹药,祛除妄念……”
  赤霞长老连连点头:“不错,我这便回去开炉,再炼几味更强的定神丹!”
  “不。”静虚子打断两位同僚的医治方案,干涩道,“在用药施针之前……我要先问问何断秋。”
  白良找了一圈,没在院子里找着何断秋,正要费一枚传音符,便见何断秋御剑飞来。
  “大师兄,你哪儿去了,师父急着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