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好。”李昶从善如流地应下。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久久不分。
  【作者有话说】
  赌博哒咩!
  第142章 熹微(上)
  南漕河在泸州城外拐了个大弯,河道在这里骤然收窄,水流变得湍急。两岸是密不透风的芦苇荡,一人多高的芦苇在夜风里哗哗作响,窃窃私语今夜。
  这便是鬼见愁,行船人最怕的一段水道。
  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悬在天际,河面黑沉沉一片,听取水声呜咽。
  距鬼见愁上游几里,一处地势稍高的小土坡上,几棵老树掩映着一座废弃的河神庙。庙墙塌了半边,神像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个空荡荡的破庙堂。
  沈照野和李昶就站在庙堂外残存的屋檐下,从这里可以隐约俯瞰下游河道的影廓。祁连带着王府侍卫,分散在四周警戒,连只鸟飞过的动静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夜风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沈照野把带来的薄氅给李昶披上,又仔细系好带子:“这儿风大,别着凉。”
  李昶任他摆弄,望着下游那片黑黢黢的芦苇荡:“随棹表哥,侯三他们到了吗?”
  “到了。”沈照野在他身边站定,也望向同一个方向,“照海带着他们,半个时辰前就埋伏进去了。刘老大的船,按侯三说的,再过一刻钟就该到鬼见愁。”
  “锦衣卫的人?”
  “甘棠带人盯着呢。”沈照野道,“那俩穿黑衣服的,上船前就被摸清了。藏在船舱里,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呢。”
  李昶点头,静立着。
  时辰渐晚,河风似乎更冷了些。远处传来几声野鸟惊飞的声音,很快又沉寂下去。
  然后,他们听到了。
  先是隐约的摇橹声,哗啦,哗啦,一声又一声。接着是船身破开水面的声音,飘忽的,但在寂静的夜里可以传出很远。
  一艘吃水颇深的货船,缓缓从下游驶来,进入了鬼见愁最窄的那段河道。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晃动着,像芦苇荡里飞来扑去的萤火虫。
  “丰泰号。”沈照野低声道。
  船行得很慢,显然船夫也知道这段水路险恶。灯笼的光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水面,两侧是高耸的芦苇墙,黑压压的,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船行到河道最窄处时——
  “砰!”
  一声闷响,船身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紧接着是木头碎裂的刺耳声响。
  “操!触礁了!”船上有人惊叫。
  “不是礁石!是木头!水里有木头!”
  “快!看看船漏了没!”
  船上顿时乱作一团,灯笼的光乱晃,人影憧憧。
  几乎就在同时,两侧芦苇荡里骤然亮起十几支火把。
  “河匪!有河匪!”
  “保护粮船!”
  船上传来兵刃出鞘声和船员更加慌乱的呼喊,八个衙役打扮的人冲到船边,紧张地望向芦苇荡,刘老大的二十几个手下也拔出刀,围在船舷四周。
  芦苇荡里,侯三那破锣嗓子喊了起来:“此路是我开,留下买路财!”
  此话远远传来。
  沈照野在土坡上听着,嗤笑一声:“这词儿还真是百年不变。”
  李昶也轻笑一声,仍看着那艘船。
  侯三的人没立刻冲出来,只是在芦苇荡里晃动火把,发出各种怪叫和威胁。这是水匪惯用的招数,先吓,再拖,等船上的人自乱阵脚。
  果然,船上的人更慌了,有人想放箭,但芦苇荡太密,根本找不到目标,有人建议立刻靠岸,可船已经半搁浅,动弹不得。
  混乱中,船舱里终于冲出来两个人。
  一身黑衣,即使在昏暗的火光下也格外扎眼,正是那两个锦衣卫。
  他们一出现,船上的人似乎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围拢过去。其中一个锦衣卫厉声喝道:“慌什么!结阵防御!他们敢露头就放箭!”
  声音通过夜风隐约传到土坡上。
  沈照野眯起眼:“总算出来了。”
  他对身边一名侍卫做了个手势,那侍卫从怀中掏出一支细小的竹哨,放在唇边,吹出三声短促的、模仿夜枭的鸣叫。
  哨声刚落——
  芦苇荡里的火把忽然全部熄灭。
  天地间骤然陷入一片漆黑。
  船上的人还没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就听见咻咻几声破空响动。
  不是箭矢,是更小、更快的东西。
  “啊!”
  “我的眼睛!”
  惨叫声接连响起,那是侯三手下特制的吹箭,箭头淬了让人暂时失明的麻药,虽不致命,但足够制造混乱。
  “放箭!”锦衣卫的声音已经有些气急败坏。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向芦苇荡,大部分都落了空,只有少数几支射中了芦苇杆,发出噗噗的闷响。
  而芦苇荡里的反击开始了。
  这次是真正的箭。
  不是一支两支,而是十几支同时从不同方向射来,直指两个锦衣卫和刘老大的几个心腹头目。
  “保护大人!”
  “呃啊——”
  又一轮惨叫,一个锦衣卫肩头中箭,另一个险险躲过,刘老大一个手下被射中大腿,哀嚎着倒地。
  “他们人不多!冲出去!”受伤的锦衣卫咬牙吼道,“不能让他们烧船!”
  可已经晚了。
  几支火箭从芦苇荡里射出,并非射向人,而是射向船帆和堆在甲板上的几捆防雨草席。
  干燥的草席瞬间被点燃,火苗蹿起,在夜风中迅速蔓延。
  “救火!快救火!”
  船上彻底乱套了,有人想打水救火,有人还在往芦苇荡里胡乱放箭,更多的人在躲避不知会从哪个方向射来的冷箭。
  两个锦衣卫试图组织反击,可火光暴露了他们的位置,紧接着又是几支箭专门破空而来,逼得他们只能找掩体躲避。
  混乱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火越烧越大,已经蔓延到船舱,滚滚浓烟升起,在夜空里格外显眼。
  这时,芦苇荡里传来侯三的吼声:“撤,官军来了!快撤!”
  火把再次亮起,十几个人影从芦苇荡里窜出,迅速消失在芦苇丛深处。
  船上的人惊魂未定,眼睁睁看着河匪逃走,却没人敢追,船还在烧,还有兄弟受伤,谁知道芦苇荡里还有没有埋伏?
  等泸州城的巡防营被火光惊动,乘着小船赶到时,丰泰号已经烧了小半边。粮袋被烧毁不少,更多的在救火过程中被水浸湿。八个衙役死了三个,伤了四个,刘老大的手下死了五个,伤了七八个。两个锦衣卫,一个肩头中箭,一个腿上挨了一刀,虽不致命,但也狼狈不堪。
  至于河匪?早跑没影了。
  巡防营的军官看着一片狼藉的现场,脸色慌乱,却也只能先救人、救火,再把伤员和幸存者送回城。
  土坡上,沈照野和李昶静静看着下游渐渐平息的混乱。
  火把的光点聚拢又散开,人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烧焦的船体还在冒着缕缕青烟,和河风穿过芦苇荡的呜咽声。
  “结束了。”沈照野说。
  李昶问:“侯三的人?”
  “照海盯着呢,一个不少,都撤出来了。看样子伤了两个,应当不重。”沈照野道,“锦衣卫死不了,但够他们疼一阵子。刘老大折了这条船和这批粮,又死了这么多手下,够他肉疼的。”
  “粮烧了多少?”
  “三成吧,更多的是浸了水,不能久放。”沈照野扯答,“不过无所谓,这批粮本来也不是给咱们的。”
  李昶转头看他,沈照野事先并未说明:“接下来如何?”
  “接下来?”沈照野笑了,“接下来,泸州的粮市就该有意思了。”
  他拉着李昶往破庙里走,庙堂里虽然破败,但好歹能挡风。祁连已经生起一小堆火,火上架着个小铜壶,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两人在火堆旁坐下,沈照野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还温热的糕饼。
  “出来前让厨房准备的,垫垫肚子。”他递给李昶一块,“折腾大半宿,该饿了。”
  李昶接过,小口吃着。糕饼也是泸州独有,甜糯适中,是他喜欢的口味。
  沈照野自己也拿了一块,三两口吃完,又灌了半碗热水,停下,看着李昶吃。
  “刘老大经此一事,一时内不敢再大批运粮。”沈照野开始分析,“锦衣卫吃了亏,肯定会查,但侯三那帮人手脚干净,查不到我们头上。他们最多怀疑是本地其他势力黑吃黑,或者怀疑裴家内部有人捣鬼。”
  李昶点头:“裴家大房那边,日子不会好过了。”
  “岂止不好过。”沈照野道,“秦孝献是个聪明人,看到锦衣卫的人受伤,刘老大的船被劫,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泸州这滩水太浑,贸然站队太危险。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