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潮声比在城里听到的更加清晰、有力,一声声,永不停歇。
  沈照野勒住马,扶着李昶下来,海风立刻卷起他们的头发和衣袍。明月奴似乎有些怕这巨大的声响和空旷,往李昶怀里缩了缩。
  沈照野从李昶怀里接过胖猫,将它放在自己肩上。明月奴扒拉住他的衣领,瞪着圆眼睛望向大海。
  仰头间,沈照野看到了更高远的夜空中,两个熟悉的黑点正在盘旋,是雁青和击云。
  两人并肩站在沙滩上,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潮声,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在月光下神秘而壮阔的海洋。
  “北疆没有这样的海。”沈照野忽然开口,“只有草原,戈壁,冬天白茫茫一片,风像刀子。夏天倒是绿得晃眼,能看到很远很远,天特别蓝,云特别低,好像伸手就能抓到,你都见过了。”
  李昶静静地听着。
  “小时候觉得,天地就那么大。”沈照野继续道,“后来大了些,又觉得永墉真大,真繁华,也真憋屈。再后来回到北疆,打仗,杀人,看着身边人一个一个没了,觉得天地又变小了,小到只剩下一座城,一道防线,身边还活着的这几个人。”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李昶:“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海,又觉得人真他妈的渺小。打来打去,争来争去,在它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李昶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道:“但人活着,便有所求,有所护,有所争。再渺小,该走的路,还是要走。”
  “是啊。”沈照野笑了,“该走的路,跪着也得走完。”他伸手,替李昶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就像你,明明最不喜欢这些,可现在,却走在最前头。”
  李昶眼睫微颤,没有否认。
  就在这时,肩上的明月奴不知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忽然喵了一声,从沈照野肩头跳了下去,落在柔软的沙滩上,然后迈开步子,朝着潮水退去的方向小跑过去,圆滚滚的身子在海风中一颠一颠。
  “这胖猫,又瞎跑!”沈照野皱眉,生怕它被突然涌上的潮水卷走,虽然这猫看着扎实,但大海无常。
  他对李昶说了句,便转身朝着明月奴追去。
  明月奴似乎觉得这是个有趣的游戏,见沈照野追来,跑得更欢了,还专挑湿漉漉的、有水洼的地方踩,溅起朵朵小水花。
  “你给我站住!”沈照野又好气又好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沙滩上追着。明月奴尽管胖但却身形灵活,总在沈照野即将抓住它时扭身跑开,有一次还故意从一个浅水坑跃过,带起的海水溅了沈照野半身。
  李昶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月光下,总是奔驰在尤丹草原的随棹表哥,此刻正有些狼狈地追着一只顽劣的白猫,衣摆沾了沙,脸上可能还溅了水,嘴里骂骂咧咧,动作却无可奈何。
  这一幕,有些不真实,却又无比生动,无比温暖。
  他静静看着,海风吹拂着他的面颊和发丝,拂来咸湿的气息,也拂来了沈照野身上的干燥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沈照野终于瞅准机会,一个飞扑,将那只玩疯了的胖猫牢牢捞进了怀里,不顾它的挣扎,牢牢箍住,骂了一句:“胖猫,再跑就把你丢海里去喂鱼!”
  他拎着不断扭动的明月奴,转身往回走。
  走到离李昶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隔着这段距离,两人在月光和海风中对望着。
  李昶看着他,忽然很想知道,随棹表哥对自己发出那份檄文、走上这条无法回头的路,究竟是什么看法。会不会觉得他冲动?会不会认为他给北安军、给沈家带来了更大的麻烦?会不会不赞同?
  这些话在他心里盘桓了很久,从接到北疆可能不稳的消息,到他下定决心动手,再到檄文发出,他无数次想过,若是沈照野知道了,会怎么说。他想问,又怕听到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更怕问了,会显得自己软弱、不确定。
  此刻,看着月光下沈照野那双映着海光的眼睛,他忽然有了问出口的勇气。
  “随棹表哥。”他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轻,“你看这海,潮来潮往,从无休止。人在这天地间,有时就像一叶浮萍,被浪潮推着,不知会漂向何方。”他望着沈照野,“若有一日,我这叶浮萍,想逆着潮水,去往一个或许满是礁石漩涡的方向,你会不会觉得,我不自量力,或是走错了路?”
  沈照野拎着猫,站在那里,听着李昶的话。
  他听懂了李昶话里小心翼翼的试探,听懂了那未曾明言的担忧和期待。
  “不自量力?”沈照野忽然笑了,“我们家阿昶想做的事,什么时候不自量力过?至于走错路……”他拖长了语调,看着李昶微微绷紧的脸,笑意更深,“路是人走出来的。你没走,怎么知道对错?再说了——”
  他忽然正了正神色,虽然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神却变得认真而深邃,如同此刻他身后那片幽深的大海。
  “阿昶,你需记住。”
  他的穿透了潮声和风声,传入李昶耳中。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无论是顺着潮水,还是逆着风浪。无论是坦途,还是满是礁石的险滩。”
  “永墉不仁,你反了,那是他们活该。你觉得该走这条路,那就走。不用怕,也不用问对错。”
  他顿了顿,目光落入李昶的眼睛,那里面的光芒,比天上的明月更亮,也更坚定。
  无论你走到哪里,做什么选择。我,沈照野,还有沈家,都会在你身后。”
  “李昶在何处,我沈照野就在何处。生死无论,荣辱与共。”
  “这话,我以前说过,现在再说一遍,永远作数。”
  海风在这一刻仿佛停滞了。
  李昶怔怔地望着他,望着月光下沈照野那张棱角分明、带着战场风霜却又无比坚定的脸。那双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质疑或权衡,只有全然的信任和支持。
  胸腔里,那颗一直悬着、因重重算计和巨大压力而倍感疲惫冰冷的心,像是被倏地投入无比滚烫的水中,瞬间炸开,热意汹涌着冲向四肢百骸,直冲眼眶。
  他感觉脸颊上一阵微凉,海风拂过,那凉意迅速蔓延。
  是眼泪。
  不知何时,竟已潸然泪下。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意料之外到几乎承受不住的温暖、释然,和深埋心底、此刻终于破土而出的、汹涌的爱意与依赖。
  所有惯常的冷静、谋划的缜密、身为雁王的威仪,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望着天地之间,这个独一无二的、给了他全部底气和归宿的沈照野,只觉得那段仅仅十几步的距离,也变得遥远得无法忍受。
  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胸腔里澎湃的情绪,也像是本能地想要靠近那唯一的热源。
  他忽然跺开步子,朝着沈照野,在月光下的沙滩上,奔跑过去。
  海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袖和披风,猎猎作响,泪水朦胧了视线,但他看得清那个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他的怀抱。
  下一瞬,他撞进了一个坚实、温暖、带着海风和笑意的怀抱里,沈照野的手臂立刻收紧,将他牢牢圈住。
  李昶将脸深深埋进沈照野的颈窝,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沈照野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他,一只手紧紧揽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后脑,让他靠得更稳。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人真实的眼泪和细微的颤栗。
  明月奴被夹在两人中间,不满地喵呜了一声,扭动了一下,但很快识趣地安静下来,团成一个球。
  潮声依旧,月光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和这片无垠的海滩。
  过了很久,李昶的颤抖才渐渐平复,只是依旧紧紧抱着,不肯松手。
  沈照野低下头,脸颊轻轻贴了贴李昶湿润微凉的面颊:“我们阿昶,”他轻轻笑着,“还是个孩子呢。”
  李昶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不是孩子了。”
  “嗯,我知道。”沈照野低声哄,“是我的阿昶,永远都是。”
  【作者有话说】
  大家先不要看下一章啊啊啊啊啊啊
  上一章审核了所以我申请删除,重新发了一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上一章没有删掉
  我下一章,在明天替换一下内容,大家再看啊啊啊啊啊(开了自订的宝宝,wait for me)
  第140章 心桥
  自来了澹州,这还是李昶头一次没有按时起身。
  醒来时,天光已透过窗棂,在屋内投下大片明亮的光斑。枕边空着,触手微凉。
  李昶坐起身,披了件外袍,在屋内走了一圈。漱洗的温水已备好,放在架子上。明月奴常趴的软垫上空着。案几上昨夜看了一半的文书被仔细合拢,镇纸压着。唯独不见沈照野的身影。
  想必是去安排过几日去江南的事宜了。澹州有钱无粮,靠着潜龙岛积攒和抄没的那些金银,能买粮,但江南粮商也不是傻子,眼下这局势,买粮无异于告诉别人你缺粮,更可能招来永墉的阻截和坐地起价。随棹表哥此去,不仅要买,恐怕还得靠些非常手段。裴颂声精于算计,又通晓三教九流门道,让他跟着去是稳妥的,若澹州这几日无甚大事……自己也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