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入座吧。”沈望旌道。
  沈望旌指了指预留的两个位置,示意他们坐下。李昶的位置被安排在沈望旌下首不远,与使团相对,他安静入座,姿态端正。沈照野则很自然地坐在了他身边靠后的位置,显示出一种微妙的姿态。
  人已到齐,沈望旌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诸位。李将军,先把夜不收探回来的情况,跟大家详细说说。”
  李靖遥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那幅简陋却标注详细的边境地图前,拿起一根细木棍指向尤丹腹地。
  “诸位,根据我们派出的三批夜不收冒死送回的情报,尤丹国内目前的乱局,比我们最初预想的还要复杂。”李靖遥道,“老王暴毙,死因蹊跷,目前普遍认为是被其三子库勒联合其母族部落下毒所致。但库勒并未能顺利即位。”
  他的木棍点在一个代表王庭的位置:“目前王庭由老王的长子敦格控制。敦格母族势力不强,但本人常年领兵,在军中有些威望,他打着为父报仇、清算逆党的旗号,控制了王庭周边区域,兵力大约在两万左右,算是目前名义上最强的一股力量。”
  木棍移向另一片区域:“三王子库勒,弑父嫌疑最大,如今退缩在其母族赫哲部落的势力范围内。赫哲部是尤丹大部,能战之兵不下三万,且储备相对充足。库勒声称父汗临终前传位于他,指责敦格才是篡逆者。双方目前正在王庭西北三百里的野狼原对峙,小规模冲突不断,但尚未进行决战。”
  “除此之外。”李靖遥的木棍又划向几个分散的区域,“原本臣服于尤丹的其他几个大部族,如黑水部、秃发部等,如今都在观望,甚至暗中扩充实力,颇有趁乱自立之意。尤其是四王子阿勒坦的旧部,群龙无首,一部分投靠了敦格,一部分被库勒吞并,还有一部分散入各处,成了乱兵流寇,滋扰地方。”
  他放下木棍,看向厅内众人,总结道:“总而言之,尤丹如今是一盘散沙,几大势力互相敌视、牵制,谁也无力吞并谁,但谁也信不过谁。边境地带更是混乱不堪,我们的夜不收回报,一路遇到不下五股不同旗号的小股部队,难以分辨归属。”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情况比想象的更乱,机会似乎更多,但风险也无疑倍增。
  孙烈率先开口:“如此说来,岂不是找谁合作都可能?但也可能被任何一方反咬一口?我们该如何抉择?与强者敦格合作?还是与看似名正言顺的库勒?或是扶持一个弱小的部族,以期更好控制?”
  王伯约哼了一声:“要我说,找谁都不靠谱!这帮蛮子,向来言而无信!今天跟你结盟,明天就能为了两块肉背后捅你刀子!依我看,不如等他们狗咬狗,两败俱伤,咱们援军也到了,直接大军压境,一路推过去省事!”
  使团张少卿闻言,忍不住皱眉插话:“王将军,打仗岂是儿戏?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分化瓦解,方为上策。陛下派我等前来,正是此意。只是如今这形势……与谁接触,确实需慎之又慎。”
  李靖遥沉吟道:“与敦格合作,风险在于他势力较强,若助他平定内乱,恐有尾大不掉之患,将来未必肯对我大胤俯首帖耳。与库勒合作,则其有弑父嫌疑,名声已臭,扶持他恐失道义,且易引来其他部族联合反对。扶持小部族……见效太慢,且小部族能否在乱局中立足尚未可知。”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形势之复杂,远超使团诸人的想象。
  张少卿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语气谨慎:“如此说来,这三方皆非善与之辈。与敦格接触,无异于与虎谋皮,他若整合内部,首要目标必是我大胤。与库勒联合,此人态度强硬,恐难驾驭,易养虎为患。至于四王子旧部……仇恨已深,实力又弱,与之联合,风险极大,恐怕难以成事,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王伯约一听就有些不耐烦,粗声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照张大人说,咱们就干等着?等他们打出个结果,新汗王登基,整合了各部,再掉过头来打我们?到时候咱们援军还没到齐,粮草也没囤够,拿什么打?”
  孙烈道:“王将军,稍安勿躁。东部阿勒坦旧部,虽如李将军所言,处境艰难,仇恨也深,但正因如此,若我们能示以足够诚意,许以重利,或许能撬动一二。他们的力量虽不足以助我们平定尤丹,但若能使其在内乱中搅动风云,持续消耗敦格和库勒的实力,于我大胤便是大利。”
  李靖遥点头补充:“孙将军所言极是。而且,与相对较弱的一方接触,总比直接与强势方谈判来得容易,我们的要价也能更高。关键在于,如何取信于他们,又如何确保他们不会拿了我们的好处,转头就倒戈,或者将我们卖给他们更强大的兄弟。”
  这时,沈照野的声音响了起来:“说这么多?总得先有人去搭上线吧?光在这儿猜有什么用?谁知道那帮蛮子现在到底怎么想的?是更恨杀了他们主子的我们,还是更恨抢他们草地、杀他们族人的兄弟?”
  “真要我说,也别急着定死找谁,咱们可以都接触接触。派人去跟敦格说,咱们支持他讨逆,但得看看他的诚意和实力,同时也偷偷派人去跟库勒那边勾搭勾搭,就说咱们知道他是被冤枉的,可以考虑支持他,但也得看看他能开出什么价码。至于那些观望的部族,也可以撒点饵出去,看看谁上钩。这叫广撒网,多捞鱼。”
  他这话说得轻巧,却让使团几位文官倒吸一口凉气。张少卿立刻反对:“不可!此举太过……太过险诈!若被各方察觉,我大胤信誉何在?届时将成为众矢之的!”
  沈照野嗤笑一声:“信誉?张大人,跟一群杀父弑君、抢地盘杀红眼的蛮子讲信誉?您是不是圣贤书读多了?咱们的目的是让他们乱下去,削弱他们,不是去当他们公正廉明的裁判官。只要操作得当,让他们互相猜忌,都以为咱们暗中支持对方,打得就更欢实了。”
  李昶安静地听着,此刻紧跟着沈照野的话头,缓缓开口:“本宫以为,少帅所言,虽听起来不那么……冠冕堂皇,却非无可取之处。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我们的目的并非真的要立刻选定一方倾力支持,而是要制造混乱,拖延其统一进程,为我大军调动、边境巩固争取时间。同时,在这个过程中,观察各方反应,寻找最有可能妥协、也最易被我掌控的合作对象。”他顿了顿,看向沈望旌,“当然,具体如何接触,需有周详计划,确保使者安全和消息隐秘。”
  沈望旌扭头看了李昶一眼,点了点头:“殿下与随棹所言,虽显激进,却不无道理。主动权需掌握在我手。永清,与各方初步接触、传递消息之事,你看派何人前往最为稳妥?风险几何?”
  李靖遥面露难色:“大帅,此事极其凶险。各方如今都如同惊弓之鸟,对外来者极为警惕。使者不仅要机敏过人,熟悉尤丹语和各部落情况,还需有足够的胆识和应变能力,一旦暴露,几乎十死无生。军中精通尤丹语的夜不收倒是还有几个,但让他们深入虎穴与王子级别的头领周旋……恐怕力有未逮。”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或明或暗地投向了沈照野。
  沈照野摸了摸鼻子,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坐直了身体:“行了行了,都看我了是吧?就知道这倒霉差事最后还得落我头上。我去就我去呗,反正也不是第一回干这种刀尖上捡芝麻的活儿了。”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直接点在那片标示着阿勒坦旧部活动的东部区域,“我就带一队人去。人数不多,十几个个精锐夜不收就行。化妆成商人或者流浪部落,摸进去,找到他们说得上话的人。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大不了跑呗。论跑路和躲藏,咱们的夜不收可比他们在行。”
  厅内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沈望旌看着他,似在沉思,没有立刻表态。
  李靖遥有些迟疑:“少帅亲自去?是否太过冒险?万一……”
  “说了,万一被发现,打不过我还跑不过吗?”沈照野打断他,“又不是去打仗,是去打交道。论跟三教九流打交道,我还算经验老道,总比派个之乎者也的老学究去,几句话没说完就被人砍了强吧?”
  这话意有所指,让使团几人脸色都有些难看。
  半晌,沈望旌终于缓缓开口:“随棹带队前去接触,确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但务必谨慎,安全第一。你的任务不是促成联盟,而是试探虚实,建立联系,传递我方意向。具体条件,非你能定夺。”
  “得令。”
  接下来,众人又详细商议了沈照野此行所需的准备,携带哪些既能示好又不至于资敌的礼物,如茶叶、丝绸、少量药品,以及如何伪装,选择哪条路线渗透,遇到各种突发情况的应对预案,以及联络方式等等。
  孙烈负责协调物资,李靖遥负责挑选最得力的夜不收队员并提供情报支持,王伯约则负责在他们出发后,在边境线附近策应,必要时提供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