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内,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微微躬身:“二位先生,晚上好。请出示邀请函并登记。”
  谢术侧过身,傅南聿走上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递过去。服务生仔细核对了卡片信息,又看了看傅南聿的证件,这才微微颔首:“手续无误。二位请进,祝您今晚愉快。”
  走进门内,景象豁然开朗,与门外那条肮脏逼仄的通道判若两个世界。
  内部空间极大,挑高惊人,被设计成环形的多层结构;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足有几米高,照得整个空间富丽堂皇。
  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舞台,此刻被灯光聚焦,周围环绕着数层逐渐升高的观众席,大多是私密的包厢或卡座,已经坐了不少衣冠楚楚的男女,低声交谈着,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中央的空舞台。
  谢术和傅南聿在一位侍者的引导下,径直走向二层的一间包厢。包厢位置极佳,正对舞台中心。内部装饰也十分奢华,真皮沙发,大理石台面,冰桶里镇着香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面正对舞台的玻璃,从里面可以清晰地俯瞰整个舞台和部分观众席,但从外面看,只是一片不透光的镜面,完美保障了包厢客人的隐私。
  傅南聿松了松领带,在沙发上坐下,看了一眼墙上复古风格的挂钟:“差不多到时间了。”
  他话音刚落,场内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所有的光束都集中打在了中央舞台上。
  一声沉闷而悠远的钟声响起,回荡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礼服,戴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正推着一个被厚重红布完全覆盖的长方形物体,缓缓走到了舞台正中央。物体约有一米高,他推起来有一些吃力。
  他在舞台停下脚步,面向观众,然后猛地一挥手,掀开了那块红布——
  红布之下,是一个银光闪闪的笼子。
  而在笼子中间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为年轻的少年,浑身赤裸,皮肤白皙。他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起,身体微微颤抖。
  但最令人震惊的,是在他清瘦的背脊之上,赫然生长着一双翅膀。
  那双翅膀并非装饰,而是真实地从肩胛骨延伸而出,羽毛呈现出一种钴蓝色,有些凌乱地收拢着,偶尔因主人的颤抖而轻微翕动,在聚光灯下流转着神秘而脆弱的光泽。
  场下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一道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一种公式化的热情。
  “各位尊贵的客人,晚上好。欢迎来到今晚的特别拍卖。现在您看到的,是第37号拍品——一名拥有拟态能力的山蓝鸲少年。经过严格检测,健康状况良好,羽翼完整,极具收藏与研究价值。”
  第8章 去把他辞了
  出现这样的拍卖品,傅南聿并不意外。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好整以暇地品着侍者刚倒好的香槟,目光落在台下。
  倒是谢术,这是他第一次踏入这种地方。他坐在真皮沙发里,左腿搭在右侧膝盖,一错不错地看着楼下,指间夹着的烟缓慢燃烧,积了一小段灰烬,他却始终没有弹。
  包厢内光线调得很暗,舞台上的强光透过单向玻璃映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分出明暗。
  “啧,这个种类,确实罕见。”傅南聿晃着酒杯,冰块撞在杯壁,叮咚作响,“听说它们早就被剿得差不多了,没想到还能抓到血脉这么显性的漏网之鱼。底下那帮家伙,眼睛都看直了。”
  台下主持人极具煽动性的介绍刚好告一段落,报价声此起彼伏地响起,电子屏幕上代表价格的数字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跳动攀升。
  “你看,”傅南聿下巴微抬,望向楼下某个方向,“那个地中海,上次买了个灰狼幼崽,没养两天就折腾死了,这次又来。还有那边那个女的,专收漂亮的男性非人生物,玩腻了就……”
  谢术没接话,只是将烟递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
  傅南聿似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说真的,买一个这样的,驯好了,带出去岂不是有面儿多了?又漂亮又稀有,还会飞。”他看向谢术,“说起来,你新招来的那个,要他干嘛啊?”
  提到夏听月,谢术像是终于有了点反应,但也只是弹了弹烟灰,仍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说,你也太不挑了。”傅南聿笑道,“考虑一下?这个我看就不错,长得好看,性格也乖。你要是手头紧,我先帮你拍下?——当送你的生日礼物了。”
  “没兴趣。”谢术淡淡开口。
  台下,笼中的少年似乎被四周持续的喧嚷吵得有些焦躁。他抱着膝盖的手臂微微松动,一直深埋着的脸迟疑地抬起来了一点。舞台的灯光太过于强烈,刺得他立刻眯起了眼,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浅,像是被阳光晒淡了的琉璃,空荡荡的,盛满了麻木和茫然,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观众中不知是谁吆喝了一声,声音尖脆,少年本能地试图向后缩了一下,光滑的脊背蹭过冰冷的铁笼栏杆。
  这个细微的几乎算不上反抗的动作,却立刻引来了看守的反应。
  一旁站着的身材高大的男人,似乎将少年的这点动静视作了不驯。他毫无预兆地扬起手中那根黑色的细长皮鞭,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惩罚性地抽打在少年裸露的背脊上。
  “啪!”
  清脆又瘆人的一声鞭响,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拍卖场的每一个角落。
  “呃啊——!”少年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苦压抑的呻吟。整个身体猛地绷紧蜷缩,那双钴蓝色的翅膀应激地骤然张开了一瞬,又因为剧痛和恐惧而迅速收拢,几根羽毛微微颤抖着。
  而在他白皙的皮肤上,一道突兀的红痕迅速浮现出来,从肩胛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腰侧,甚至隐隐渗出血珠。
  场内有片刻的沉默,随即爆发出更加震耳欲聋的叫声。
  “好!” “漂亮!” “再来一下!”
  狂热的叫好声与催促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赤裸裸地将舞台上的气氛烘至最高点。电子屏幕上的报价数字跳动的速度骤然加快,几乎令人眼花缭乱,瞬间突破了令人咋舌的九位数。
  这个小小的插曲,成为了刺激这群猎奇者神经最有效的兴奋剂。
  包厢里,目睹了这一幕的傅南聿吹了声口哨,点评道:“营销手段玩得挺溜。这下价格能再翻三成。”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身边传来动静。
  谢术将还剩大半截的烟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抓起随手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豁然起身。
  “哎?”傅南聿一愣,仰头看他,“去哪儿啊?”
  谢术没回头:“闷。”
  厚重的包厢门在他身后合上。
  傅南聿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他也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跟着走出了包厢。
  比起楼下沉浸在欲望中的人群,二楼的环廊相对安静许多。廊壁镶嵌着暗纹浮雕,两侧间隔悬挂着抽象风格的油画,在壁灯幽微的光线下折出晦暗不明的色调。
  谢术倒也没走太远,只是站在环廊内侧的阴影处,背靠着金属栏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的布料,眉间蹙着一道极浅的折痕。
  傅南聿走到他身边,递过去一支烟:“至于么?又不是没见过更脏的。”
  谢术没接,只淡淡道:“吵得头疼。”
  傅南聿耸耸肩,自己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打了个响指。
  一个一直候在附近的服务人员立刻小跑着过来,毕恭毕敬地哈腰道:“傅少。”
  傅南聿夹着烟的手指随意向楼下一抬,“楼下那个,给我留着,晚点我让人来取。”
  “您放心,一定给您办妥。”服务人员连声应下,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
  傅南聿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让人退下。他转过头,发现谢术正看着他。
  “怎么?”傅南聿挑眉,“你别跟我讲,你开始同情这些玩意儿了?”
  谢术移开目光,看向远处:“少管我。”
  他重新将外套穿回身上,转身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
  临近傍晚,风将天边那轮逐渐沉沦的夕阳一并吹送了过来,透过玻璃窗泼洒进房间,在墙壁上投下不规则跳跃的光团。夏听月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刚走出办公室的门,迎面却险些撞上一个人。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跟磕在门框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抬起头,是谢术。
  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夏听月能看清他深色大衣面料上细微的纹理,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上还未散尽的初秋凉意。
  更近的是他的眼睛。
  他的脑子里忽然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样明亮清晰的光线下,离谢术这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