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马车停了下来,将军府——现在该称镇国公府,已经到了。
  路洵一个跃步下来,马上扶着他娘也下来,他扶着他娘往府内走,却一辆宫车这时在府前,也正堪堪停了下来。
  秀纹很热情地行了礼:“见过国公夫人,见过路公子。”
  路夫人纳罕,太后宫中的人,怎么会来?马上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接着,她又看到宫车后面,跟着户部的人,他们搬来了一箱箱的赏赐。
  这些都是价值连城万里挑一的宝贝,冯易庭还在为赈灾款发愁,一下又去了这么多赏赐,又因冠南原还在,连苦笑都不敢。冠南原没有搭理他,而是问:“琦琅,你府上的赏赐都收到了?”
  黄琦琅忙道:“收到了。”
  “可还满意?”
  黄金千两,丝绸百匹,金银奇珍更是难以价值,哪里能说不满意,可黄琦琅黝黑的面皮出了紫,嘴唇嗫嚅着,一时半刻也没有回答。
  “怎么,不满意?”冠南原眼神一转,像一句闲话。
  黄琦琅径直跪下来:“还请千岁赎罪,卑下知道错了。”
  “哦?”冠南原似乎不解,“黄将军如今正是百般得意备受重用立下大功的人,怎么就谈起错了呢?”
  “我……”黄琦琅绷紧牙关,“千岁交代了……总之,是我辜负了千岁。”他将头重重磕在地上,哐哐地响。
  冠南原只是冷眼看着。
  冯易庭暗自咋舌,他原本只是想就国库现存银钱不够几处开支的事,未曾想见了这么场“戏”。他呼吸都轻了,不敢多发一言。
  “停下。”黄琦琅还要磕头,丹蓝剑把一挑,直接拦住了他。
  黄琦琅额间见了血,冠南原皱眉,起身,弯腰端详他,冰冷的指尖戳进了伤口,“好一个黄将军,怎么,知道要顶替路平江了,也不必听我的话了不是?”
  未等黄琦琅开口,他冷笑道:“也是,近朱者赤,路平江对我什么态度,你倒不过有样学样罢了。”
  黄琦琅急忙道:“千岁,我绝无此意,我对千岁一心始终,上刀山下火海也不会改。”
  “不会改?”
  “是。”
  “上刀山下火海也不改?”
  “不会。”黄琦琅抬手赌誓,“千刀万剐也不改,永远不会改。”
  满堂沉默片刻,冠南原猛地笑出声,由低到高,前仰后合,三人奇异地看着,目不转睛。最后冠南原擦拭自己的眼角,“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值得抛却生死,永远不变呢?”
  黄琦琅道:“当初若非千岁救我,悉心照顾我,让我习武,教我识字,带我读兵法,便不会有今日的黄琦琅。”
  许久,气氛完全沉寂,冠南原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低哑,“那你真的知道是在向谁报恩么?”
  “知道。”黄琦琅斩钉截铁,“从始至终都知道,我的眼睛,我的心,都看得明白。”
  冠南原道:“起来吧。”
  黄琦琅眼中一亮,又听得冠南原说:“此事,我倒也没有真怪你。”
  黄琦琅听了,扬起头激动地忘形伸出手,抓住冠南原衣角道:“千岁……”
  丹蓝打下:“千岁说了,他没有真怪你,你不要得意忘形。”
  黄琦琅讷讷收回手,冠南原道:“我一向是知道你的心的,否则,又有什么必要把那样的差事给你,况且,我也知道,你真按我一开始说的做了,便不是我教出来的黄琦琅了。”
  身长八尺的一个汉子,提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眼中发热,“千岁……千岁知我心,万死不辞了。”
  冠南原笑道:“果然是战场上下来不久,何必动不动提死?真要你赌上生死的事还没说呢。”
  丹蓝眼见他们说着这样熨帖,气氛这样暖和,忙不迭也表了忠心:“千岁,来日若有要赌上性命的事,属下也绝无二话。”
  冯易庭早忘了自己来是为什么,也忙道:“冯蜻立誓,对千岁忠心无二。”
  冠南原十分疲累地按了按眉角,“只说忠心,我又何曾怀疑过你们,只是眼下,有一出戏,还得你们演,崔直孙隐贞那里丹蓝已经打过招呼,他们是不必担心,只看你二人。”
  话是对着黄琦琅和冯易庭。
  二人神思一聚,冠南原薄唇轻启:“锦衣卫的消息,太后派人去了镇国公府。”
  “这……其中难道有什么缘故?”冯易庭问。
  黄琦琅道:“太后与镇国公素无交情,她怎么会派人去?”
  冠南原摁着眉心,“这话有意思,我倒也想知道,前阵子赵家的事还没了结,皇上为此劳神许久,只盼着太后不闹便是,哪里顾得上什么交情不交情,只是这人是镇国公,我是不能轻拿轻放的。”
  黄琦琅被点了点,心中有了些怀疑,他了解路家人,他们都听路平江将军的,朝中太后与千岁有时相争得厉害,路将军几乎不掺和,倒不是他不想站队,而是不知站哪方——一个宦官,和正儿八经的太后,稍有不慎,下场可想而知。
  常人只道武将没有胸襟,可黄琦琅却了解路平江生平,若无胸襟,怎么在朝堂立足,做到这个位置?当年,他也是靠做先帝打手而获重用的。
  但他现在会向太后投诚么?
  太后明明在赵家的事里焦头烂额,为何又有功夫让人去镇国公府。
  冯易庭想法也恰与这相似,但他想的更严重,看着冠南原苦恼忧心的样子,联想到如今城外驻军,联想到刑部赵家一大家子人,太后……镇国公……
  冯易庭咽了下口水,但不掩眼中坚毅之色,义愤道:“镇国公可是带了那么多年的兵……千岁与圣秉公执法,可太后娘娘念及母家,倘若她想借镇国公的手向皇上施压……”
  冠南原挑眉:“易庭思虑周全,我也有此隐忧。”
  黄琦琅忙道:“千岁放心,即便太后有心,路将军也不会答应。”
  冠南原道:“你既这样说,我也就稍稍放心,只是太后也绝不会任事态如此发展。”
  “孙隐贞说了,如今赵家资产九成都已入库,虽有一层下落不明,但太后暗自传话,只让他以贪墨一罪定论,至于谋反一罪,按下不谈。”冠南原道,“可恰正是谋反一罪,历朝历代,乱臣贼子牵扯多少血案,太后有心,赵家多年来未显狼子野心,朝中风评甚好,如今只是碍于此事,朝中人不敢为他们说话罢了。”
  “千岁放心,若有人为这等谋逆之人说话,我定能叫他无反舌之地。”冯易庭忙说。
  黄琦琅久在边关,不知内情,只是龙椅也出,金银又抄,又是冠南原的担心,自然道:“卑下也会如此。”
  然而,冠南原此时一勾唇:“不,我偏要你们帮他们进言。”
  第十二章 (一)
  十二
  路平江进宫谢恩时,只匆匆拜谢了皇上,他有心与皇上陈明心迹,镇国公之封太过荣耀,他受之有愧,但皇上却说这是对他多年劳苦功高的赞赏。
  路平江心有疑虑,在宫门口犹豫是回路府还是去见张甫。这个酸儒,又不好好把话说明白,现在他出的主意算遭了,接下来该怎么办?但多年来他二人的做派一向是不对付,眼下这样,不就像他路平江要去求这个老书生了?路平江当时就无奈摇摇头,竟也如一个斯文秀才公一样扭捏起来,这有什么落不落面子的,毕竟是要命的事?自己忒矫情了。
  一想明白,便决意先去一趟张家,张甫自诩聪明,也确实料到他所经历的这许多事,如今……虽然他还是提前回了京,可他说不定还有办法。
  想起家中的妻儿,即便路平江心中已经十分失落,但步子也已经大步跨了出去。
  正此时,有人喊他:“镇国公留步。”
  路平江并不认识这个人,但看她打扮,拱手道:“微臣见过娘娘。”
  梅仙道:“镇国公不必多礼,我是宫中的张美人……太后娘娘说了,您贵为国公,还带着病,一路舟车劳顿,特请您去太后宫中一聚,太后特召了宫中圣手,为镇国公瞧病。”
  路平江不知道自己传回京的是病重的消息,感慨太后一番好意,决心先去了见了太后太医也不迟。
  梅仙见他同意了,忙道:“镇国公请同我来。”
  而此时,宫外门,张家的一个童子在宫门口望着,两侧一是数个红色身影,午门堪称密不透风。一辆马车行过,是绣纹,马车只掀起一小片,其余被厚厚的布帘挡着。她看到那小童腰间隐没的一个小小的张字,眺望着那空空的宫门口,举起太后腰牌,直接进去。
  太后娘娘交代的事,她做成了。
  心知太后娘娘定然也成了,便想多嘴一句,探出头与侍卫道:“宫门口站着闲杂人等,成何体统,还不将人赶走。”
  锦衣卫卫对视一眼,秀纹心道忘了他们的主子,所幸他们也未在这等小事上与秀纹起冲突,叫那小童子走开了。
  那童子连忙跑了,跑出一条街,进了一个茶楼,二楼窗口,正可以看到方才宫门口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