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二次的第一场电影
  9. 第二次的第一场电影
  听上去像是两块玻璃轻轻碰撞然后摩擦了几毫米。 谭子墨此刻是闭着眼睛的。 她不敢睁眼,所有的感觉都不一样了。 她认为自己正坐在一张相当舒服的皮质椅子里,温暖的气息包裹着她,混杂着扑面而来的各式各样的调料香气、辣油的味道、刚煮熟的肉香还有沸腾的水汽。
  谭子墨摸了一把脸。 上一秒的血腥味卡在喉咙里,泪水糊满脸颊的狼狈触感停留在她的脸上,掌心还因为摔在地上隐隐作痛,可她心里很清楚。
  自己已经不在那条混沌的楼道里了。
  失去视觉的其他感官全数反馈给她相同的信息:它们告诉她此刻的地点是在一家餐馆里,像是火锅店,那让谭子墨松了一口气之后又很快紧张起来。 她穿越回去了......
  她穿越回到了那场「鸿门宴」一般的聚会上,对吗? 一些困惑很快鑽进她混乱的思绪里:穿越之前,她明明取消了这场聚会,也就是说,它本不该存在。 可如今,她为什么会回到一场聚会上?
  脑海中很快闪过一个更加让她困扰的想法:她是不是进入了另一个平行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她依旧在回国第二天前往了那场聚会——那场毁掉一切的聚会照常进行?
  她的大脑却像体育从来没及格过的人被强行拉去刚跑完一场马拉松的腿,稍微移动就彻底报销。 她双眼闭得更紧了,上下眼皮狠狠挤在一起,差点就渗出泪来,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此举是为了集中精力,还是单纯不想要面对睁眼后的场景。
  「子墨?」 有人在叫她,声音慌张,话尾颤抖。 她听得出那是邱野的声音,只不过那声音和她记忆中的有些微妙差别。 具体差在哪里,她说不出来。 她等待着另外两个人——梁宇晨或许若彤也因她的异样说些什么,可她并没有等来这个。 那让她感到奇怪。 根据她所经歷的情况,邱野在这场聚会上彷彿是个哑巴。 他少言寡语,几乎没有开口——别说开口,连对视都少见。
  但无论如何,谭子墨依旧确信,她睁眼后,就将再一次面对貌合神离的另外三人。 然而邱野是对的,即便此刻谭子墨已经知晓了他们之间的过往,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唯一认定的只有一件事:某个人会在他们聚餐的这个晚上杀害邱野。
  「子墨?」 邱野的声音再次传来,「你怎么了? 」
  在她听到对面有人起身的下一刻站起身来,双眼也随之睁开。
  熟悉却陌生的情景涌上来。
  出乎意料的是,她并不在回国后的那场四人聚会上。
  天还亮着,只有她和邱野两人靠窗而坐,夕阳刚好从两栋楼的缝隙里流过来,直入她的视野里。
  谭子墨的嘴里泛着苦和腥味,小心翼翼地环视四周。 她确实身处一家火锅店里。 面前的火锅冒着半死不活的沸腾气泡,把水汽送到半空。 桌边只坐着邱野一人,正抬眼看着她,眼神里的故事还没那么复杂。
  谭子墨对视着他紧张的眼神,敞怀的蓝白格衬衣里,白色t恤领口被汗浸成了暗色,脚下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经歷了一场追逐戏,血液涌下去,膝盖一软,她朝着地面跌去。
  她的身体没有落到地上,而是在距离沾着油污和灰尘的地面大概二三十釐米的位置被人接住了。 邱野的胳膊环在她身下,因为用力而筋络凸起,撕扯开他尚还不那么纤瘦的手臂。
  如果不是此刻的场景活生生呈现在她眼前,她几乎快忘记了......
  那是年轻了四岁的,他们大三那年春天一起看了第一场电影的邱野。
  很快有人迎上来。 大概有三四隻手混乱地搭在她身上把她扶起来。 有人挤进她和邱野之间,而后者好似被风吹散的云,轻易就被推得远离她而去。 他的手还试图抱着谭子墨,于是它慢慢地从她的肩膀、手臂、手腕最后滑落到她的掌心里。
  谭子墨无法忘记这一天。 无论她之后还会穿越多少次,或是她还会进入多少个奇怪的平行世界,她无从知晓,也不太在乎,因为她会记得这一天。 这是她第二次和邱野一起看他们人生中的第一场电影,然后他们牵手了。
  邱野的鼻子上冒了汗,一滴滴挤在一起。 水珠在夕阳之下熠熠生辉。
  那天的阳光有这么耀眼吗? 谭子墨已经不记得了。 她的视野里只有邱野,他背着光蹲在她面前,脸庞笼罩在阴影里,棱角分明的肩膀被描上一圈金边。
  对她来说,仅仅是几分鐘前,邱野说如果她无法回到大学的时候就不要再尝试了......
  他看上去好像还是很紧张,可他的手没松开,汗水将他们两人的掌心黏在一起。 直到他们都站起身来,她被邱野送到座位上坐定,谭子墨的视野里还残存着斑驳的阴影。 她口中的血腥味已经逐渐褪去的时候,邱野抓过桌上的吊坠盒,从里面拿出他精心挑选的那条《新天堂乐园》里小男孩托托的吊坠,准备继续刚才的话题。
  奇怪的是,他们的周围并没有过量的光源,窗外的落日已经几乎沉下去,在楼群夹缝中的天边留下一杯很浓的红柚子汁,可就在邱野把那条吊坠拿出来的瞬间,不知是从哪里反射出一道尖锐的光,好像利剑一样刺进谭子墨的眼睛。
  她彷彿又回去了几分鐘前那条骯脏的楼道里,当她拽住那黑衣兇手的领子,带出了脖子上的吊坠项鍊。 同样就在瞬间,那块金属吊坠不知反射了哪里的光源,刺向了她的瞳孔。
  「怎么了? 你不喜欢吗? 」
  邱野似乎在过于迫切地探寻答案,他非常认真地凝视进谭子墨的眼睛里,试图从那里寻找出哪怕稍纵即逝的蛛丝马跡。
  谭子墨慌张地甩了甩头,试图把那股不祥的预感甩出自己的脑海。 就算这吊坠和她隐约在兇手身上看到的类似又能怎样? 这世界上有成千上万的人带着吊坠......
  邱野却好像会错了意,骨节分明的手拽住了吊坠盒,脸上很快爬上一片难堪的红晕。
  「对不起,我以为——」
  谭子墨赶忙上前抓住他的手:「我很喜欢。」
  邱野转瞬间便松了口气。 他就像一隻随时会爆炸的气球,只被她掌控着充气孔。 此刻,他轻而易举就被她安抚住了情绪,连稍微捲翘着被晚霞染成了红色的发丝都垂落下来。 他的嘴角翘起不着痕跡的弧度,薄唇之间露出一小片牙齿,声音有些粘腻地说,「子墨,我知道你毕业之后想去国外读研,但我可以等你......」
  ——如果你当初没有离开的话。
  好像有人在谭子墨的耳边呓语。
  如果我当初没有离开的话......
  对她讲出这样一句话的邱野...... 那个四年后的、对比此时被浸透在晚霞之中的邱野好像变了一个人。
  如果她当初没有离开的话,邱野是否就能够免受这一切? 不——不如说,他们四个人是否就都能走向更加正常的人生? 或许这折磨了她前二十多年人生的穿越能力终于捨得眷顾她这一次,将她带到了正确的时间点,让她终于得以拯救一个人的性命?
  「不。」 于是她说,「我改变主意了。 」
  邱野的瞳孔颤动了片刻。 「我听若彤说——」
  「我之前是这样想的,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谭子墨深吸了一口气,语调很坚定,「我不想出国了,我准备在国内考研、或者找工作。 怎样都好。 」
  邱野的表情更明亮了些许:「所以...... 你不走了? 」他抻直了脖子坐正了,胳膊撑在桌上,整个人似是都雀跃起来,「我是说,我......」
  他又开始咽口水,差点被自己呛到,脸上看着一切正常,领口之间的脖根红得像胡萝卜。
  谭子墨故意等待了一段时间。
  「我们...... 可以在一起吗? 」
  话尾还未落下的时候,她已经能够感受到被篡改的时间在指缝里流淌。 时至今日,她仍然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被不知是哪里的神赋予了这样的人生。 她和普通人是那样的不同,却没有不同到能掌控自己的生活,没有不同到能决策未来或修正悲剧。
  她只需要这一次,即便用尽她本就不多的运气,但她只需要这一次。 她只需要把他们四人的人生拉回正轨,她只需要让邱野度过一个没那么多仇恨的人生,她只需要——
  那天之后,谭子墨再也没有穿过黑色的连帽衫,可邱野的死状还是会时不常出现在她的梦里。 她会在半夜惊醒,突然坐起来或是差点翻到床下面去。 她闹出的动静不小,时常把同寝室的许若彤吵醒。
  许若彤总问她怎么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是顶着黑眼圈去上课,坐最后一排打瞌睡,然后跑去图书馆借许若彤的笔记把课上的东西自学一遍。
  直到五一假期到来的时候,谭子墨的作息已经完全日夜颠倒,她很难入睡,因为只要一闭上眼睛,邱野瘫死在公寓门口,浸泡在血泊里的场景就会印刻在她漆黑的视野里。 她把自己之前的所有英文学习材料送给了另一个打算转学出国的学妹,再也没提过想要出国的事。
  许若彤感到不安。 她在某天终于逮到了和谭子墨独自在食堂吃饭的机会——这种情况已经鲜少发生,因为即便梁宇晨为了他的创业专案忙得昏天黑地几天见不到一面,邱野也总是会和她们腻在一起。 她趁着这个时候建议谭子墨去学校的心理諮询室看看。 许若彤觉得她自从和邱野在一起之后就变得有些不正常了。
  「我之前在网路上看到一个说法,叫『pua』。 就是在谈恋爱的时候,一个人用话术去精神控制另一个。 你可要小心点。 你别是被邱野『pua』了。 」
  长时间处于疲惫状态让谭子墨的脾气变得很差。 她的回答未经推敲便脱口而出:「我看你是羡慕我,我们两个进展这么快,而梁宇晨一点动静都没有。 」
  许若彤看上去像是被羞辱了。 她的眉毛拧得很紧,从脖颈到耳朵尖被慍怒染得通红。
  「你是不是被夺捨了?」 她的声音即刻抬起来了,似是准备和谭子墨大吵一架。 她就是这样的性子,稍微说两句话就要摆出一副大干一场的架势。 她许若彤就是凭着这个在辩论社所向披靡,谁也没办法打倒她。
  谭子墨反驳的嘴还没张开,就继续被许若彤抢了先——在她还没说完话之前,谁也没办法从她的话头里夺取一分一秒:「子墨,你听着,我不知道当时邱野是怎么跟你说的。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儿了,男生一跟你表白,你就失心疯了。 你看你现在也不出国了,觉也睡不好,每天都只跟邱野呆在一起。 男人不是全部。 你们这个年纪,最容易被男人牵着鼻子走......」
  话说得好像她们两人差了辈份。
  谭子墨把下唇咬得很紧,直到那上面留下了一道很久都不会消去的红印子。 索性这次许若彤只是等着她的回应,她才得以开口说道:「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
  「你都已经报好託福考试了,结果现在又突然说不出国,试也不考了,我不明白......」
  「你之后会明白的。」 谭子墨平静地改口,「就算你之后不明白也没有关係。 」
  「你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许若彤洩气地跌坐进食堂硬邦邦的坐椅里,发出一阵混乱的撞击声。
  谭子墨耸耸肩:「人都是会变的。 」
  许若彤有些烦躁地皱起上唇,齜牙咧嘴道:「你要是不跟我讲清楚,就随便你。 下次我自己去问邱野,你们两个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
  谭子墨放下筷子,手缩回到桌子下面攥起拳头。
  「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她俯身上前,压低了声音说,「你要是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一些你应该小心的事。 你最近不是在帮梁宇晨写他们创业专案要递交给凌云集团的企划案吗? 如果之后,你因为这个有去凌云集团实习的机会,你最好不要去。 」
  许若彤的眉毛拧得更紧了:「为什么? 」
  谭子墨张了张嘴,却一时间没想好该如何作答。 实际上,她对于另外三人在未来的这份凌云集团实习中经歷的事瞭解并不多,而现在,她更是无从知晓个中细节了。 距离她上一次穿越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自那时起,她就像是整个剧组里唯一一个拿到了之后几集剧本的导演,试图在不透露剧本内容的情况下左右演员的选择,然而这件事也让她觉得力不从心。 毕竟,她能知道的事情都来自于那个未来的、并不存在的邱野。
  未来的邱野啊......
  彼时的谭子墨还不知道,她和许若彤关係的破碎八成是始于那个时刻。 她头一次在她的这位舍友面前袒露出莫名的好胜心,试图将谈话拉入自己的节奏。 她转移了话题说,「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那你从现在起,就把手机锁屏上的讯息提示取消掉。 」
  「你好莫名其妙...... 这是什么意思? 」
  「你之后会明白的。」 她瀟洒地结束了这段对话,为自己的掌控感到沾沾自喜,只留许若彤在原地发愣。
  谭子墨自然无法预料到,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她高兴的事。
  临近暑假的时候,梁宇晨他们的递交给凌云集团的「星尘」专案企划书终于有了答覆。 唯一困扰他的是收购方打算给专案改名。 期末考试周结束后的第二个即将步入酷夏的夜晚,他们四人依旧坐在校门外街边往西走大概几百米的那家烧烤店门口,听梁宇晨侃侃而谈他对这个名字倾注的心血。
  「没办法了,师兄劝我说别因小失大,名字改了也就改了,东西还是那个东西。」 梁宇晨夸张地叹了口气,「可有时候你们知道吧,改名字只是妥协的开始——」
  很多学生已经回家了,人流量不如之前,他们得以抢到最好的位置,就在烧烤店的门口,那里最亮,也刚好能吹到从室内倾泻而出的空调凉气。 天空依旧黑成了紫色,路灯温暖地洒下蛋黄一样的光,他们几人用软塌塌的塑胶杯碰在一起,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梁宇晨说他们和凌云集团已经达成了初步意向,他和程式设计社的师兄暑假会留在北京,去凌云集团实习。
  他对着另外三人挤眉弄眼了一番。 「我先进去探探路,如果事情真成了,我就把你们都内推进去,咱们就可以一起工作了!」
  许若彤立刻懟他:「你想得美,我才不想和你一起工作呢,保持距离才是最好的,你懂不懂啊? 」
  梁宇晨面红耳赤地狡辩道:「我觉得在职场上,还是朋友之间知根知底比较让人信任嘛......」
  「你看过那部片子没有?」 许若彤说,「《社群网战》,讲的是脸书的创业史,一开始创业的时候都是朋友,到最后无一例外撕破了脸。 」
  「那我可有话说,」梁宇晨煞有介事地竖起手指,「那是马克·祖克柏那玩意为人不厚道,我是那种人吗? 」
  谭子墨突然觉得五味杂陈,舌尖泛起一股苦涩的味道,而她只得当自己是刚刚吃完加了过多辣椒的烤串,然后又喝了甜到发苦的无糖百事。 她很想说什么却又无从讲起,就在那个时候邱野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腿。
  她扭过头去看他,才发现邱野只是在无意识的晃动双腿。 他纤瘦的手放在大腿上,骨节分明、血管凸起,好像微缩的年轻而跃动的山川和河流。 那隻手的小拇指和她的手指尖只隔了薄薄一层宣纸一样的距离,可他似乎没注意。 他修长有力的大腿一下、一下地碰上她,那上面软软的绒毛被路灯照成了金色,撞在她的膝盖上,好像刚刚饱餐一顿在晚风中慵懒逍遥的老虎晃动着的强壮的尾巴。
  「晨哥,你别听若彤的,你可算是飞黄腾达了,以后别忘了我们兄弟几个。」
  许若彤的白眼就快翻到脑袋后面去,可那另外两人却莫名其妙地欢庆起来,彷彿和空气扳回了一局,大张旗鼓地碰了杯。 许若彤吃瘪,照例将视线转至谭子墨。 她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谭子墨却突然站起身来。
  她无法承受这和曾经一样一成不变的日子。 他们几人坐在校门口的烧烤摊外面,梁宇晨插科打諢的语调没变,邱野的应声附和没变,许若彤骂完梁宇晨之后望向她的跃动的眼神没变。
  吹在胳膊上的晚风温度没变,烧烤店老闆的寸头发型没变,连路边地砖裂开的缝隙纹路都没变......
  他们是怎么忍受这一切的? 谭子墨不明白。 他们马上就要迎来人生的变革,梁宇晨正一步步迈入一个会毁掉他们友谊的深渊,许若彤还是一如既往地热衷于和他辩论,但谭子墨知道她不过是口头上说说而已,若是真的能和梁宇晨共事,她巴不得把所有人挤开。
  现在她又来多管间事,总是想要插手到自己和邱野之间......!
  她总是这样,其他人无论做什么都要过问。 她根本就不明白! 他们削尖了脑袋想拿到的大企业实习offer,在未来可能会成为他们人生中最后悔的事,现在一个二个还在这里对此谈笑风生......
  谭子墨被这股莫名其妙的怒火烧晕了头,她憋着一股气,把塑胶椅子往后踹了几寸,起身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她路上被一块凸起的地砖绊了一跤,在趔趄的几步里意识到那块地砖和四年前绊到他们每一个人的是同一块。 一股更加无法自持的怒意变本加厉地衝撞上来。 她根本没有想起,对于另外三人来说,这隻不过是他们平铺直叙的二十一岁人生里某个不起眼的、同质化严重的夜晚罢了。
  而她比他们多活了四年。
  她到底要怎么做? 那另外三个人就像是落入了一条湍急的河流,尽头便是无底的悬崖,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三个被河水推着落下瀑布,淹没在深坑之中......
  谭子墨很后悔自己没有在穿越之前的那个和邱野促膝长谈的夜晚多问出一些细节来——要说促膝长谈都是勉强。 那晚的邱野...... 谭子墨闭上眼睛,那晚邱野脸上每一寸破碎的表情都歷歷在目。 与此时四年前的邱野完全不同,那天晚上的邱野彷彿是完全的、彻底地被拋弃在时间之外,被拋弃在独属于谭子墨的黑暗之中。 他就像是一个用坏了被扔掉的玩偶,刚巧落在了谭子墨的脚边。
  她还是会想起那时的邱野,他叼着烟,头发几乎垂过眼睛,就那样安静地坐在杂乱无章的房间里,用一种平淡到令人绝望的语调和她讲述着这四年里发生的故事。 谭子墨抓了抓头发。 如果说先前她觉得自己是个拿到了完整剧本的导演,而现在她打开剧本,却发现里面只有内容梗概。
  谭子墨径直返回了宿舍,刻意忽略了另外三人在line群里对她的消息轰炸。 他们四个人的line群名叫「惊奇4超人」。 最开始是因为洁西嘉·阿尔巴是梁宇晨的童年女神,导致他对《惊奇4超人》的电影版异常狂热,他们四个人在建群的时候梁宇晨一厢情愿地把群组名字改成了「惊奇4超人」。 谭子墨自然已经不记得这个缘由了。 更让她惊慌的是,她明知道在穿越之前这个群组的名字被改过——大概和许若彤有关,但具体是什么,她想得神经痛都没有想起来。
  仅仅只过了三个多月,上一条时间线所经歷的事情已经开始在她的脑海中逐渐模糊。
  她紧赶慢赶回到宿舍打开电脑,又担心许若彤突然回来,索性拿上东西去了图书馆。 她绞尽脑汁写到半夜,从电脑萤幕前抬起头来的时候,脊柱僵硬到好像被灌了辣椒水。
  word档里却依旧绝望地显示只有三百多字。 这比憋论文还要困难。 她意识到当自己开始回忆的瞬间,原本在脑海中清晰的记忆就突然变得像是泼在被暴晒着的地面上的水,迅速地乾涸、迅速地失去印记,然后彻底消失。
  「2015年上半年,许若彤进入凌云集团战略部门实习,梁宇晨帮忙内推后,邱野同样进入凌云集团研发部门实习。
  许若彤险些被战略部门总监骚扰,邱野得知后,将总监举报。 梁宇晨受到牵连,项目收购告吹。
  2015年夏天,毕业后,梁宇晨的亲戚做生意,梁宇晨借了邱野的银行帐户,他的亲戚违法(记不清具体细节了),牵连邱野蹲了三天牢。
  2017年6月x日,我研究生毕业后回国。
  回国第二天,我前去和他们三人聚餐,梁宇晨和邱野两个人好像是打起来了。 我记不清了,然后邱野离席,出车祸身亡......」
  至于她当时在沉闷的、好像桑拿房的空气中是如何在无尽的道路上追逐那个彷彿永远也无法被追上的邱野; 她是如何眼睁睁看着邱野被闯红灯的轿车撞飞了好几米远,他的尸体是如何扭曲着、血浆四溅地瘫在漆黑的路上——这一切在谭子墨的脑海中都被蒙上了一层模糊的幻影。
  仿佛一场稍不注意就消失殆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