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点了点头:“继续留意,但不必干预。”
  “是。”
  陈助离开后,我重新拿起财报,却发现自己很难将所有注意力再集中在那些数据上。
  我又开始想徐霁。
  徐霁在写那篇小说时,我在书房里见过他的状态。他蜷在沙发里,手指在平板键盘上快速敲击,时而停顿,蹙眉思考,时而抿唇,眼神放空。
  那时候我只以为他是在完成某种【工作】,比如为了维系他那套“灵感”说辞而进行的必要表演。
  但现在看来,那篇小说的创作过程,似乎投入了真实的情感。
  原型……
  如果那些让读者共鸣的细腻描写并非凭空想象,那么徐霁笔下那个因误会而决裂的友情故事,是否真的曾在他的【世界】里发生过?
  这个猜想让我感到一阵微妙的不适。
  在我所见过的所有清晰面孔中,从未有人流露出徐霁身上那种既懵懂又坚韧的复杂底色。他的情绪是流动的,反应是不可预测的,像漩涡,始终予我莫大的吸引力。
  如果他的过去承载着这样的故事,那么他此刻在这个对我而言【完美世界】里的处境——无根无源,履历苍白,靠临时工作和我的收留度日……
  真的会感到快乐吗?
  也许他很想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可那个世界里,也会有慕言何吗?
  会有……我的位置吗?
  46.
  我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在慕氏集团总部足以俯瞰的城市全景,高楼林立,车流如织。一切都井然有序,光鲜亮丽。
  但我清楚,这光鲜之下是无数张模糊的面孔,这个世界的人们始终按照既定轨迹走、交谈、生活。
  他们的悲喜是程式化的,他们的存在是功能性的。
  徐霁不同。
  他的清晰,他的生动,他的错误与行为异常,或许正是因为他来自一个不那么【完美】的地方。
  一个允许失败、允许遗憾、允许真实情感存在的世界。
  我想去那个世界看看,哪怕只是通过他笔下的只言片语也好。
  47.
  下午三点,我有个与远航实业代表的会面。
  对方来了四个人,为首的是远航的副总,姓赵,一张标准的商人面孔,笑容热情到有些夸张,不断搓手的肢体语言所表达出的焦躁倒是比面上来的真诚。
  谈判过程乏善可陈。对方在城东地块上的报价已经逼近非理性区间,给出的合作方案却漏洞百出,仿佛只是为了参与而参与,并不真正期待达成协议。
  这种反常的激进,正与我近期收到的另一份情报吻合。远航实业的资金链出现了问题,急需一笔大型交易来提振市场信心,或掩盖某些更深层的麻烦。
  “慕总,我们远航是带着十足的诚意来的。”赵副总说着客套话,又推来一份纸质协议,“这块地对我们未来的战略布局非常重要,希望慕氏能认真考虑我们的方案。”
  我若有所思地抚了抚下巴:“赵总的诚意,我看到了。但慕氏对合作伙伴的要求,一向是实力与规划并重。”
  赵副总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同旁边那位一直保持沉默的财务总监对视了一眼。
  “远航近期在海运主页的投入似乎有所放缓,”我继续道,“转而大量押注地产领域,这种战略转向的底层逻辑,我还不太理解。不知赵总能否解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副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容:“这个嘛,是企业多元发展的正常布局。慕总也知道,现在全球经济格局变化快,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我点了点头,没兴致再听他敷衍。
  谈判在半小时后结束,双方客气地握手道别。
  送走远航的人,陈助过来汇报:“审计部那边刚送来消息,海鸿物流的虚假贸易链条已经基本摸清,涉及境外三家空壳公司,资金流向复杂,但最终受益方是海鸿的总经理及其亲属。”
  “证据固定了?”
  “正在做最后整理,法务部评估后认为足以提起刑事诉讼。”
  “先不急。”我说,“等远航这边有进一步动作。”
  “是。”
  我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远航实业的车队缓缓驶离。
  这个世界依然在按照某种剧本正常推进。商业竞争、阴谋算计、问题暴露、危机化解……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排演,由我高效地化解,再进行下一场类同的演出。
  演还是会演的,毕竟已经这样活了二十多年,若我真是所谓的主角,罢演显然是对这个舞台的不负责。
  只是,现在我有更想关注的东西了。
  48.
  我找徐霁聊了他写的小说。
  他很诚实地告诉我,《未寄出的信》确实有原型。
  我忽然问他:“那个江川的原型,后来怎么样了?”
  徐霁答得很快:“不知道。毕业后就没联系了。”
  这个回答让我稍稍安心了些。看来他并没有因为这段过去的友情而惦念那个世界,他的语气听起来也没有非常感伤。
  就算真的为此伤心,我也会想尽办法让他重新开心起来。
  “遗憾吗?”我又问。
  “……有一点。”徐霁小声道。
  “为什么不去找他?”
  其实我想问的是,你想回到你原来的世界吗?
  但这么问可能会吓到他,还是算了。
  徐霁苦笑一声:“都这么多年了,就算找到了,又能说什么呢?”
  我回想了一下他写在故事里的那个矛盾,说:“说对不起,或者,没关系。”
  徐霁愣住,呆呆地看着我。
  他真的很会摆出一些让人觉得可爱的表情。
  “有些话,不说出来,就永远没机会了。”
  如果我将你一直留在这个世界,那你就再也见不到你故事里的原型了。
  当然我这么说,自然不是想让他离开。我想要他留下,但如果他要走,我也不会强求。
  我会跟着他。
  如果能去到另一个世界,不是所谓的【主角】也好。
  因为我只想在有徐霁的世界。
  49.
  周六下午,我开车带徐霁去了我幼时被寄养在祖母家时曾住过的老旧小区。
  驶入熟悉的街区时,我有些意外地发现这里的变化比想象中小。楼房虽然更旧了,墙皮剥落得厉害,但整体布局,那些老树和那个小小的体育器材游乐区都还保持着记忆中的模样。
  “这是哪儿?”徐霁跟着我下车,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我说,“八岁以前都在这里生活,很久没回来了。”
  “为什么带我来这儿?”徐霁又问。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想让你看看。”我说。
  如果你知道,那我就带你亲眼看一看;如果你不知道,那我就让你知道。
  知道我相对真实的过去,会不会更能让你产生留在我身边的想法?
  徐霁没再发问,跟着我继续走。几个老人坐在附近的树下的石凳上下棋,看到我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们的面容是清晰的,带着岁月留下的痕迹,与商业场合那些精心保养过的面孔完全不同。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却能看清他们的面孔。我看向徐霁,见他此刻还在满脸好奇地四处张望,心下忽然察觉到了先前从未注意到的一点。
  好像和徐霁在一起时,见到的不知名人物也总是能看清脸的。
  “我小时候,”走着走着,我忽然说,“经常一个人在这里荡秋千。”
  我指了指不远处的体育器材游乐区的秋千。
  “经常一荡就是一个下午。”我想了想,又说,“因为没人陪我玩。”
  这么说的话,徐霁会可怜我吗?
  “后来呢?”
  他果然投来的怜惜的目光。
  “搬走了。”我继续说,“就再也没回来过。”
  我们走到秋千前,我伸手摸了摸已经生锈的铁链,示意他坐。
  徐霁犹豫了一下,坐了上去。
  “抓紧。”我走到他身后,轻轻推了一下。
  秋千吱呀吱呀地晃起来,徐霁的身体开始随着摆动起伏。他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放松下来,甚至轻轻荡起了腿。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发梢跳跃。这一瞬,时间仿佛倒流,我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小男孩。
  但这一次,身边多了一个人,而我在推他荡秋千。
  50.
  “徐霁。”
  我停下推他的动作,等他抬头与我对视。
  徐霁闻言仰头,瞳孔里映出我的倒影,此刻他茫然地眨巴着眼,似在等我继续下文。
  “我可能猜到了你在害怕什么,所以……”
  我故意顿住话音,看他露出疑惑的神色。
  我想吻他。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却并不突兀。就像一颗早已埋下的种子,在合适的阳光雨露下自然而然地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