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他们陪着褚嘉树坐着,大年夜的冬日,昏黄的灯光,瑟瑟的寒风,一家三口傻不愣登地坐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陪着孩子,细细碎碎地说些琐碎的日常。
  “还难过?”林见初侧头看着眉眼尽是笑意的孩子,抬头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褚嘉树往后仰了仰脑袋,堵在心里的情绪被这么一出早给散得差不多了,他蹭了蹭林见初的手心:“妈,我和翟铭祺在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上有两种相反的观点。”
  褚嘉树朝天吐了一口气,茫茫白雾从腾在半空。
  “我想做,可能有点危险,我为了他好,”褚嘉树解释,“他不想我做,是为了我好。”
  林见初认真地听着,五官都柔和下来。
  “你们是朋友,妈妈觉得也许你自己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你和小翟之间相处的限度。”
  “很多事情靠打架没办法解决事情,但是偶尔也确实可以解决情绪。”
  林见初平和的语气在冬夜响起:“你们两个小孩发泄完情绪,现在也许正好可以好好谈谈?”
  “谈不拢。”褚嘉树淡淡道。
  “两个都为了对方好的小孩是不会闹别扭的。”林见初笑着戳破,“你们谁先动的手?”
  “……我。”褚嘉树垂着头盯着地面。
  其实孩子们之间的矛盾,作为外人,家长,朋友都不太好掺合,林见初不是来加入解决问题的,他们只是为了陪着小孩度过不开心的情绪。
  “好吧,妈妈有个想法,如果你认同也可以不听……我觉得,好的关系之间可以不吝啬于谁先低头。”
  “刚刚我出来的时候,好像听到了陈婆婆说想喝牛奶,爸爸刚好去热了一杯。”林见初温和地说,“你想给陈婆婆送过去吗?”
  褚嘉树看着褚绥从衣兜里掏出来的一个保温杯,默默地接了过来。
  第53章 陪你做一切你想做的
  地毯上迎着柔软温和的灯光,一双毛线织的拖鞋耷拉在上面。
  褚嘉树坐在陈婆婆的床脚处,台灯照着陈婆婆银灰色的发丝。
  陈君知坐着端了杯牛奶,温和地看着坐在床角揪她被子的小孩。
  褚嘉树望过去,有几分回到儿时在乡下的错觉,他蹭过去接走陈婆婆手里的空杯子:“陈婆婆……”
  “闹矛盾了?”陈婆婆看着他的脸,摇头一脸稀奇相,“你们两个小家伙闹这么大可不常见。”
  “你给陈婆婆说说,我去帮你俩说和说和啊?”
  褚嘉树没法说,他坐下来替陈婆婆掖了掖被子:“婆婆别担心,我们没事。”
  陈婆婆看到如此也没刨根问底,她知道这不招孩子喜欢的,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空间。
  她想着,拍了拍褚嘉树的手:“行,婆婆信你们。”
  “那你帮婆婆一个忙。”
  “婆婆您说。”
  房间角落的大书柜旁边放了个绣花的架子,另一侧是个几米宽的木柜,褚嘉树被陈婆婆指挥到那儿去,打开柜子,昏暗中看到三个边框闪闪发光的玻璃框。
  “诶对,靠着右边的那俩,你拿出来。”
  褚嘉树拿起来,两个巨大的框一左一右的在他手上,他没急着给陈婆婆拿过去,而是缓缓蹲下。
  他的目光认真地描摹着上面的图样。
  精致的线条,亮丽的颜色,红色的花蕊,蓝色的花瓣,金色的背景,褚嘉树的瞳孔里印出两副相互依偎着的向日葵。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们的向日葵,家里人都知道的,属于褚嘉树和翟铭祺的,他们俩独一无二的向日葵。
  褚嘉树垂下头,眼眶微微一热。
  明明只是他们小时候的玩笑话。
  陈婆婆还在喊他,褚嘉树回过神来,才拿着这两幅绣品慢吞吞地走过去,喊了一声:“陈婆婆……”
  褚嘉树的视线又停留在陈婆婆的脸上,突然发觉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婆婆脸上的皱纹更多了起来,眉眼总是遮不住的疲惫,哪怕是寻常笑起来的样子。
  他记得手上的绣品,这还是陈婆婆在他们刚上初中时答应他们的,后面又遇上了陈婆婆做手术,休养身体……磨磨蹭蹭的他早以为不做数的东西,今天又见到的。
  比他想象的更漂亮。
  “好了好了,怎么样,好看吧。”
  陈婆婆拉过褚嘉树的手,灼热的温度顺着苍老褶皱的皮肤传递到了褚嘉树的手心:“绣好一段时间了,最近才拿到框,我叫了砚秋和见初一起选的呢,想着过年的时候给你们。”
  “唉哟,陈婆婆真是现在年纪大了,人都糊涂啦,”陈婆婆笑盈盈地假装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做事都力不从心了,以后也没力气这么绣了,你们几个可得好好保管好。”
  “……喜不喜欢?婆婆可记得你么说你们是天下第一好。”
  陈君知的目光温和地落在绣品上,再慢慢地挪到褚嘉树带着青紫的脸上。
  “你们都长好大了。”
  褚嘉树忍着心里酸软的情绪笑了下,他点头。
  “帮婆婆的忙还做不做数了?”陈婆婆问。
  褚嘉树还是点头,他有些说不出来话。
  “那麻烦我们小褚跑一趟,帮婆婆给另一个小子送过去,好不好?”
  褚嘉树还是点头,他知道,这是陈婆婆给他的台阶,他想顺着下了:“……好。”
  褚嘉树拎着俩半人高的框磨磨蹭蹭去了翟铭祺的房间。
  房间里翟铭祺也顶着一脸乌青,面无表情地薅了个抱枕坐在阳台上,听见动静回头看了眼是褚嘉树后,一句话没说又转回头。
  当时两人说到气头上憋不住气,褚嘉树本来就忍不住情绪打算走出去歇歇火,结果被翟铭祺不讲道理地拽过领子,他没收住手,两人这么一来二去的就打起来了。
  少年人到底不成熟,解决问题的方式充满了稚嫩和别扭。
  不知道谁先停的手,两人下手的时候都撒着火气,没想那么多,结果就是一人顶了个伤脸出去,被家里人看了一晚上笑话。
  褚嘉树站在门口发出了点动静,绣框咄咄地又撞了两下墙。
  翟铭祺坐在阳台没动,褚嘉树没辙,还是一手提着一个框慢悠悠地晃到翟铭祺跟前。
  “呐,陈婆婆给我们绣的,让我带给你。”
  两幅的样子其实大差不差,唯一的区别是左边抱着右边,另一幅的向日葵右边贴着左边。
  翟铭祺看到绣品的那刹那晃神了片刻,他起身把画接了过来,一言不发,不过把另一把躺椅踢到了褚嘉树的跟前。
  “……对不起。”褚嘉树没坐。
  道歉比他想象中更容易说出口,下一刻他的手被温热的手握住。
  “你这是玩哪出,硬的不行来软的啊?”翟铭祺面无表情地看他,他把人拉着坐在椅子上,“别道歉,我俩之间用不着这个。”
  “但我也得说啊,你不能仗着我脾气好上手就来啊,别把我当受气包。”翟铭祺侧开脸。
  阳台上的温度不算高,他们穿着厚实的衣服坐得很近。
  那道解不开的难题横亘在两人之间,但此刻似乎也不算特别难解。
  褚嘉树说:“我……”
  翟铭祺说:“你还是想继续实践你那个破梦?”
  褚嘉树抿着嘴。
  阳台的窗户开着,有冷冷的风进来,两个人就这么安静了十几分钟,谁也没搭腔。
  “我想,这个世界每个人都很好,只要仔细去认识,仔细去了解,好大于不好的那一刻……我就觉得这个人其实很好。”
  打破寂静的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先开口的是褚嘉树,就是不知道这大冬天的吹的十几分钟冷风是给了这人什么样的哲学思考。
  莫名其妙的话题,翟铭祺侧头看了褚嘉树一眼。
  “可是我的一生太有限了,我也只能仔细去接触一些人,了解一些人。”
  “我觉得,我和你认识的这十几年来,并不容易。”
  褚嘉树说:“所以我向你道歉,翟铭祺,对不起。”
  “我花了我好长的时间和你呆在一处,我是最了解你的人,是吗。”褚嘉树这一句问话不像是问话,灯光轻轻地照在两人的中间。
  不知道这和他们那个梦有什么关系,翟铭祺怀疑这小子在暗戳戳铺垫着做准备了。
  翟铭祺没有出声,眼睛里甚至没有给对方答案。
  因为这是一道印着答案的送分题,他懒得搭理这句话。
  这些年他们大大小小的摩擦不断,小时候也闹过矛盾打过架。
  这会两人带着脸上五彩斑斓的伤口心平静和地坐在灯下,竟然荒谬地在进行一场关乎于人性与爱的谈话。
  他们是兄弟,是朋友,是家人。
  “我不喜欢安故。”翟铭祺直说。
  他们才十五岁,谈论春心萌动还是太早的年纪。
  褚嘉树点头,眼睛里还是一片执拗,或许还有挣扎,不管怎么的,想要顺从的心思大过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