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堂:会车
  驾训班的柜檯一带有点闷。
  冷气明明开着,却像只是意思意思,风打在皮肤上没什么存在感。
  林安站在一旁等候,背后慢慢渗出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滑,黏得让人心烦气躁。
  柜檯前站着一个女孩,声音不大,却听得出急切。
  「s大学生证不是可以打折吗?」她把卡片推到柜檯上,脸涨得通红,「我是应届毕业生,照理说还有效吧。」
  柜檯后的阿姨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点不耐,「要在学生身分才能打折啦,妹妹。毕业后就不算了。」
  女孩还想再说什么,很快就被三言两语打发掉了。她站在原地僵了几秒,最后还是把学生证收回包里,低着头离开。
  林安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
  为了一点点折扣、一点点通融反覆解释,最后才发现世界并不会因为你的急切而多给你什么特权,这就是现实。
  轮到他时,柜檯阿姨像是切换了一个模式,语调一下子变得轻快起来。
  「你好,报普通小型汽车吗?」
  「谷歌评论五颗星,加上s大学生证可以再打折喔。」
  林安点点头,掏出手机快速输入驾训班名称,点评、截图三两下就弄好了。
  他们一起确认资料、体检表、签名、匯款,一切都进行得很迅速。
  「现在只剩早上八点到九点的时段,帮你安排王教练喔。」阿姨接过表单,撕下一张收据递给他,「下礼拜一开始上课。」
  林安「喔」了一声,捏着那张薄薄的收据走出办公室。
  夏日的阳光白晃晃地打在眼皮上,他瞇起眼,从口袋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萤幕却还停留在刚才匆匆一瞥的google评论页面。
  鬼使神差地,他没关掉,反而滑动手指,点开了零星散佈的一星评论,目光逐字读过去,眉心越皱越紧。
  ——王教练超严,方向盘握法歪一点就被唸。
  ——没看过那么不苟言笑的,好像全世界欠他几千万。
  ——压力山大,跟姓王的教练学开车像在当兵。
  ——教学是没话说,但完全不会聊天,气氛很僵……
  林安一条一条往下看,发现低星评论几乎全都围绕着同一个名字。
  「嘖。」他烦躁地搔了搔头。
  他就是想图个顺利,快点考到驾照而已。严格、吹毛求疵、不苟言笑——这些词叠在一起,听起来就麻烦得要命。他最怕遇到这种的,寧可教练随便点,大家轻松过,然后把这件事从代办清单里划掉。
  他只犹豫不到三秒,就转身折了回去。
  柜檯阿姨正在整理文件,见他去而復返,抬起头露出询问的表情。
  「那个……」林安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请问,可以换教练吗?」
  阿姨愣了一下,面露难色:「换教练?同学,你刚刚才缴完钱签好名,一般来说不能换了耶……」
  「可是……」林安有点不好意思,声音更小了,「听说你们家的王教练,好像不太好搞。」
  柜檯阿姨笑了一下,「哎呦,也不会啦,他教学算是数一数二认真的。」
  只是那笑有点虚,怎么看都不太有说服力。
  就在这时,柜檯右侧那扇连接后方训练场的铁门,「咿呀」一声被推开了,一道男声插了进来——
  声音落下的瞬间,林安的呼吸像是被人按住了。
  男人穿着橘色、印着驾训班名字的橘色polo衫,搭配一条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牛仔裤。这样的穿搭本来应该很俗气,却因为肩线、腰线被撑得刚刚好,看起来反而顺眼得过分。
  他今天把脸刮得很乾净,露出清晰的下頜线,头上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脸上架着一副反光的太阳眼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对方和林安记忆里的颓废样有些不同,却又该死地熟悉。
  男人手里拿着学员签到板,另一手握着笔,正低头在上面划记着什么。
  他刚结束一段课程,顺路过来,却恰好听见了门边的对话。说完那句,才抬起头,目光越过柜檯,笔直地投向僵在那里的林安。
  四目相对的瞬间,世界彷彿褪去了所有声音和顏色
  他像是需要重新确认似的,抬手把太阳眼镜摘了下来,眼睛微微瞪大,又很快敛下去,表情收得极快,快到几乎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一闪而过的错愕,和来不及藏好的慌张。
  淤塞在胸口很久的那团东西,忽然就疏通了。
  这段时间盘踞在他心里、说不清也理不顺的烦闷,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一刻,林安竟然有点想哭,他以为自己再也找不到他了,但命运像是给了他一份大礼般,让他在这意想不到的地方又重新遇见了他。
  林安清了清乾涩的喉咙,声音微微发颤,「你是——」
  「王教练。」柜檯阿姨立刻接话,笑得更尷尬了些。
  「他想换,就让他换吧。」王瑜语气淡淡,脸上已经恢復成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那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真的不记得他。
  如果不是刚刚那一瞬间的失守,林安或许也会信。
  柜檯耸了耸肩,「好吧,不过这样的话,收据得作废重开……」
  「我不换了。」林安突兀地打断她,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
  阿姨一脸茫然,「蛤?」
  王瑜的眉头蹙了起来,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解和隐隐的不赞同。
  林安没有退缩,直直地回视那张在梦里模糊、在记忆里反覆咀嚼、此刻近在咫尺的脸。
  他吸了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了一次:「我不换了,我就要他。」
  这天,林安的小船,终于找到了他想靠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