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九)
  垂在身侧的手指发颤,陈昀刚要动作,汪兆邦的呼喊已经由远而近砸来,「你们躲在这里聊什么呀?」
  说不出是失落还是轻松,陈昀吐了口气,扭头瞪向跑过来的汪兆邦,「聊你坏话,想听吗?」
  「我今天表现就一个字,超帅,有什么好骂的。」汪兆邦才不信,「两位哥,等等我们要去吃锅,跟团不?」
  和龚曜栩话没说完,陈昀皱眉,正要拒绝,一道熟悉的嗓音打断了他,「跟呀。」
  站到两人身边,龚曜栩又掛回笑容,貌似雀跃地说:「但要等我把这身衣服换掉,沾到火锅的味道就不好了。」
  「那当然。」汪兆邦掏出手机开始找火锅店的电话,再问:「陈哥跟吗?」
  「……跟呀。」皮笑肉不笑,陈昀冷笑,「为什么不跟。」
  「收到。」算好人数,汪兆邦退开几步,打电话订位。
  又剩他们两人,龚曜栩抢一步开口,搭上他的肩往两个女生的方向走,说:「刚刚开玩笑的,吓到了吧?」
  吓你个头。陈昀心火顿起,想骂人又被龚曜栩按住,转不了身看清他的表情,最后不情不愿地被拖着,重新与小团体会合。
  或许是巧合,接着一整个聚餐途中,他都没机会和龚曜栩好好说到话。
  解散后,他们当然还是一起走,不过这时陈昀已经不想多谈什么了,偌大的疲倦感从天而降,压得他半分搭理人的力气都没有。
  开玩笑就算了,他自嘲地想。
  回到家,面对好奇他们拍摄,特意等在客厅的江晓碧,他果断把龚曜栩推出去,「明天拍戏要自弹自唱,我去练一下。」
  「自弹自唱呀。」江晓碧倏地站起,兴高采烈地说:「你以前练吉他的东西,还有些谱放我这里,我去拿。」
  「不用,我又不是去参加比赛要炫技,弹几个和弦而已,要以前的谱做什么?」
  来不及拦住江晓碧,陈昀知道继续待在客厅,会迎来没完没了的慰问,赶紧抓起包包迅速逃进房间。
  这中间,他只对龚曜栩淡淡说了一句:「你看着办。」
  于是,等老太太抱着一个大箱子回到客厅,就剩龚曜栩一人待在沙发上微笑着。
  「小王八蛋。」江晓碧笑骂,将箱子递给赶紧站起,要帮她拿东西的龚曜栩,「我一个老人家去帮他找东西,他竟敢落跑。」
  龚曜栩赶紧替他解释,「他是紧张明天表现不好,赶紧去练习。」
  像是要印证他的话,从陈昀卧室的方向,断断续续传来几段音乐。起初还音不准,后头慢慢调整过来,很快连接成一首完整的歌曲。
  「别帮他说话,说到弹吉他,他可臭屁了,才不会紧张。」江晓碧嘴上抱怨,笑意却从弯起的眉角眼梢溢出,「既然他敢跑,我们就来看他的照片。」
  打开箱子,老太太将吉他的谱及用具拨开,从最底下挖出一叠相簿,随意翻开,指着其中一张说:「以前,陈昀他爸还在的时候,他手才一点大,就缠着他爸要学吉他,还学得挺好的。」
  祖孙老少一个模样,碰上对方,特别不爱说好话。能让她开口说学得好,陈昀在音乐上确实是极有天赋,包含阿强等长辈都是讚誉有佳。
  「原来陈昀很会弹吉他,我都没听他提过。」龚曜栩顺着老太太的指尖低头看去,就见照片中央站着一名男孩,他抱着儿童吉他,笑容嚣张地在一群大人面前表演,豪不怯场。
  「啊……可能是因为他妈妈不喜欢他接触音乐,说他玩音乐会很像他爸,他才没跟你提吧。」
  江晓碧垂下眼,语气尽是对外孙的不捨,「那小子,明明当初参加歌唱比赛得到第一,他爸送他成人吉他笑得那么开心,说一定会继续努力学,结果他妈说几句话就不学了,枉费前面练得那么努力。」
  这些事,龚曜栩隐约能猜出,但他讶异的是老太太的态度,「江奶你……支持他玩音乐?」
  「他那种个性,不要乱来我就阿弥陀佛,那需要我支持?」江晓碧摸着照片,好笑地说:「音乐什么的我不懂,反正他弹得开心就好,我老了,管不动他。」
  「开心就好……」
  忽地想起龚爷爷,龚曜栩默了几秒,仓促地撇开头,转而看起箱子里的东西。除去相本,里头大多是吉他用具,吸引他注意的,是几张写着字,约莫半掌大小的纸条。
  「这是什么?」他拿起其中一张,上头字跡狂放飞舞,是江晓碧的自创草书没错。
  「喔,这个是许愿籤。」江晓碧拿出剩下几张,「陈昀和他爸说想要吉他时,发誓拿到之后一定会好好练习,结果根本没做,这样不好,我就每年帮他写一张籤,跟天上的神明说,再多给那孩子一段时间,他只是太累了,不是故意骗人的。」
  龚曜栩看不懂她的字,却能感受到来自老太太的爱,不由松了松手,生怕碰皱了纸。
  「你看,我的许愿籤还是有用的,小王八蛋不就重新拿起吉他了?」笑瞇起眼,江晓碧说:「看来我今年不用再帮他写籤了。」
  「是呀。」龚曜栩动作郑重,轻轻把许愿籤放回去,乾涩地说︰「有江奶奶的心意,陈昀一定会继续练吉他的。」
  他的态度几乎没变,但老太太仍然从他浅微的语气变化中,察觉了什么。
  她想起在医院始终没拨通的电话,在箱子找出空白纸条,说:「小栩你帮我拿隻笔。」
  「笔?」龚曜栩疑惑,但动作不迟疑,很快从包里找出一隻,问:「这个可以吗?」
  「能写就可以。」江晓碧接过,坐直身体,乾瘪手指轻轻抚平纸面,才谨慎提笔,在空白处留下圆滑的线条。
  收笔那刻,龚曜栩发现她的眼神很和蔼,饱含暖人的温柔,像阳光下刚弹好的棉花。
  「小栩,这给你。」他听到老太太这么说,发凉的掌心被放入一张带着体温的纸条,轻飘飘的,偏压得他呼吸乱了一拍,「今年陈昀不需要,我就将心愿留给你。」
  「你也看到了,我的愿望很灵验,一定会实现。」
  「我……」龚曜栩不自觉发起抖,没有哭,眼眶却发红,胸口满涨,「但我不知道上面写什么。」
  「现在不知道没关係。」江晓碧拍了拍他的手,说:「等到未来,你觉得江奶许的愿可能成真了,再来问江奶。」
  龚曜栩低下头,像是怕江晓碧听不清,他缓慢且慎重地说:「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