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回味无穷
  第二十八章:晨光与寒意
  或许是江云翼今晚在女朋友那里已经得到了充分的餍足与宣泄,此刻流连在我床边的缠绵,便自然而然地少了几分昨夜那种急不可耐的、带着掠夺意味的侵略性。他的手掌只是温存地、带着些许疲惫后的慵懒,停留在我的腰背之间,隔着薄薄的丝绸睡裙,传递着稳定的热度,却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急切地四处游走、探索更隐秘的疆域。这个拥抱持续了不过短短十几秒,甚至可能更短,他便松开了手臂,仿佛这只是睡前一个例行公事般的安抚。
  我却还沉浸在方才那短暂唇齿相依所残留的温存余韵里,身体里那股被他撩拨起、又因他戛然而止而悬在半空的热流尚未平息。当他抽身离开时,我的身体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了一下,细软的腰肢像失去了支撑的藤蔓,似乎还想追索那份骤然撤离的暖意与实实在在的亲密触感,这不受控制的反应让我自己都感到一阵羞赧。
  “云哥,” 我敏锐地察觉到江云翼的投入并非全心全意,那丝游离感与淡淡的倦意,像一根细小却无法忽视的冰刺,轻轻扎在我刚刚软化下来的心尖上。我抬起眼,在昏暗的光线中仰视着他轮廓模糊的脸,语气里刻意注入一种轻快甚至带着点戏谑的揶揄,试图用玩笑掩盖心底泛起的、微酸而失落的涟漪,“那你快去洗澡吧。看你这样子……唔,今晚是不是真的‘累坏了’呀?” 我故意拖长了“累坏了”三个字的尾音,让它听起来暧昧又意味深长,目光在他略显松弛的眉眼和带着餍足后特有慵懒的脸上转了一圈,试图捕捉他更多的情绪。
  “累?” 江云翼闻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像是被我这略带挑衅的关心(或者说试探)激起了某种雄性的、不服输的本能。他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些,昏暗中,那双眼睛骤然闪过一丝不服气的亮光,如同被撩拨的兽瞳。“我还生龙活虎着呢,不信?这就能让你亲自‘见识见识’——” 话音未落,他便带着一丝恶作剧般的、证明似的笑意,猝不及防地伸出手,一把牵起我搁在床边、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牵引着我柔软微凉的掌心,隔着那层薄薄的、深色的平角内裤布料,不由分说地、结结实实地按向他胯间——那里,依旧精神抖擞、灼热坚挺地矗立着,彰显着旺盛的生命力和未完全消退的欲望,甚至能感受到其下血脉贲张的搏动。
  “呀——!” 我如同被真正滚烫的烙铁瞬间烫到,头皮发麻,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声短促的惊呼压抑在喉咙里,猛地用力抽回了手,力道之大让纤细的手腕骨都传来一阵清晰的酸痛。脸颊在刹那间爆红,滚烫的热度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乃至锁骨下方那片裸露的肌肤,我相信此刻自己一定像只煮熟了的虾子。我又羞又恼,压低声音,用气音急促地骂道:“你……你变态啊!松手!”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气恼颤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然而,就在那电光石火、不足一秒的接触瞬间,我的指尖和柔软的掌心已然无可避免地、清晰地感受到了一层微凉湿滑的粘腻触感。紧接着,一股独特而浓烈的气息——混合着强烈的雄性麝香、激烈运动后淡淡的汗液咸腥,以及某种情事过后特有的、暧昧而私密的气息——幽幽地、却极具穿透力地飘进了我此刻异常敏锐的鼻腔。
  作为一个曾经当了三十多年男人、对自身和同类生理反应再熟悉不过的灵魂,我几乎在感受到那粘腻和闻到气味的瞬间,大脑就自动完成了分析:那是男性体液与女性分泌物混合后干涸又因再次兴奋而微润的痕迹,是方才那场激烈性事最直接、最原始的证明。生理上,一种本能的、轻微的排斥与嫌恶感立刻升腾起来,胃部又是一阵不适的翻搅;可与此同时,心理的幽暗深处、那刚刚被短暂拥抱和亲吻撩拨过的角落,却仿佛被这赤裸裸的、充满征服与占有意味的气味和触感,点燃了一簇诡异而灼热的小火苗。一种逾越所有道德常规、直接触碰最原始禁忌的、黑暗的隐秘渴望,竟不受控制地、悄悄地滋生、蔓延开来。这渴望让我战栗,更让我感到无比恐惧——我竟然会对这种代表“不洁”和“他人所有”的痕迹,产生如此矛盾的反应。
  “好了好了,我的错,我的错,” 江云翼见我反应激烈,音调拔高,甚至带着哭腔,自己也缩了缩脖子,脸上恶作剧的笑容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心虚。他立刻侧耳,极其警惕地倾听了一下隔壁卧室的动静,生怕刚才的动静吵醒了那位正牌女友。他压低声音,凑近我,带着安抚与讨饶的意味轻声道:“别喊,别喊……我这就去洗澡,马上,洗干净,好不好?” 说完,他不再逗弄,利落地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走到门边,动作熟练而轻巧地拧开门把手,高大的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门缝后,又轻轻将门带严,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房间重新陷入一片完整而厚重的黑暗与寂静,仿佛刚才那短暂而激烈的插曲从未发生。只有我狂乱的心跳、滚烫的脸颊、手腕的微痛,以及指尖那若有似无的、令人心神不宁的触感与气味残留,证明着一切的真实。
  我独自坐在床沿,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轻轻呼出一口绵长而带着明显颤抖的气息。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刚才那一瞬间的惊吓和复杂的情绪反应抽空了。我慢慢滑躺回尚残留着他体温和气息的被窝里,拉高柔软的羽绒被,一直盖到下巴,将自己严密地包裹起来,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些许安全感。黑暗中,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被无限放大,变得异常敏锐。方才那短暂十几秒内发生的一幕幕——那不够投入的拥抱、唇间残留的他的气息、指尖那灼热坚硬的触感、掌心微凉的粘腻、那混合的、充满暗示的气味——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自动回放,每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发指。曾经作为男性时,对自己和同类身体的种种反应早已熟悉到近乎麻木,甚至觉得有些……粗鄙直白。可此刻,当这一切以女性的身体、女性更细腻的感官、女性更复杂的心理去重新体验和解读时,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陌生感、冲击力,以及一种……扭曲的、禁忌的吸引力。
  鬼使神差地,我在温暖窒闷的被子底下,悄悄抬起那只曾被他牵引、触碰过禁忌的右手,手腕内侧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粗糙的触感。我将手指凑到鼻尖,极其轻微地、快速地、做贼般嗅闻了一下。
  那味道,尽管淡了许多,却依旧确切无疑。对于曾是男人的“周宇”而言,这种气息寻常到可以忽略不计,甚至带着点熟悉的、属于同类的“脏”感。可如今,这同样的气息透过“梅羽”这具女性身体更为敏锐、细腻的嗅觉感知系统,却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危险而暧昧的意义。它像一把冰冷又滚烫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我一直试图紧闭的、通往幽暗禁忌与原始欲望世界的小门,门后吹出的风让我浑身一阵隐秘的战栗,既恐惧,又遏制不住那股该死的好奇。我忽然想到,这上面……是不是还混杂着、沾染着他女朋友身体的味道?他们亲密无间结合后的证据?这个念头让我的心情瞬间变得更加复杂难言,像被人强行灌下了一杯混合了酸、苦、辣和一丝诡异甜味的烈酒,灼烧着食管,直冲头顶。意识到自己竟在黑暗中进行着如此具体而微的想象,甚至……潜意识里仿佛在“品尝”、在“确认”他们之间亲密关系的痕迹,一股更强烈的、近乎变态和自虐的羞耻感猛地攫住了我,让我浑身再次滚烫起来,同时心底又涌起一片冰冷的自我厌恶与悲哀。我猛地将手塞回被子深处,紧紧握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疼痛来对抗脑海中翻腾的不堪念头。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连窗外偶尔的车声都消失了。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淌。我躺在床上,强迫自己放松紧绷如弦的四肢和脊柱,让过于急促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试图模仿睡眠的节奏。在经历了这一晚上纷至沓来、应接不暇的羞愤、悸动、恐惧、好奇、羞耻与深沉的空虚之后,极度的精神疲惫和身体深处泛起的慵懒,终于如同涨潮的黑色海水,压倒性地淹没了一切仍在翻腾不休的思绪。我的意识逐渐模糊、失焦,像一块渐渐沉入温暖而厚重深海的石头,被柔软而强大的睡意温柔地包裹、挤压、最终吞噬。所有的忧虑、挣扎、恐惧、不合时宜的想象与自我谴责,都在这深沉的、无知无觉的宁静中慢慢褪色、扭曲、最终远去。梅羽终于坠入了无梦的、深沉的睡眠,暂时逃离了这具崭新躯体所带来的、纷繁复杂到令人窒息的一切纠葛。
  ***
  清晨的阳光,清澈、明亮、充满活力,如同最上等的金色蜂蜜,透过白色纱帘未拉严的缝隙,斜斜地、慷慨地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跃动的、明亮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悠然起舞。我被生物钟和逐渐增强的光线唤醒,慵懒至极地在宽大柔软的床铺上伸了个长长的、淋漓尽致的懒腰,浑身的骨骼仿佛都随着舒展发出了细微而愉悦的轻响。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毫不掩饰,浓密卷翘的睫毛上沾着些许生理性的湿润泪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抬起手,用手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新的一天带着晨光特有的清新微凉气息,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将昨夜残留的阴霾暂时驱散。
  我打开房门,发现对面的卧室门大敞着,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床铺平坦,仿佛无人睡过。客厅里也是一片安静祥和,只有阳光在光洁的家具表面静静流淌,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看来江云翼和他那位女朋友早已出门,开始了他们新一天的生活,或许是一起上班,或许是甜蜜的早餐约会。这个认知让我心里微微空了一下,但很快被早晨的新鲜感冲淡。
  走进盥洗室,冰凉的自来水拍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缠绵的睡意。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却干净清新的脸,头发有些凌乱,却别有一种慵懒的美感。洗漱完毕,我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认真,开始精心准备今天的装束——这是属于“梅羽”的铠甲,也是她的面具。
  我选择了一条高腰设计的白色百褶短裙,面料挺括而有垂坠感。A字的版型从纤细的腰部开始,巧妙地收束又自然散开,如同缓缓绽放的花瓣,行走间裙摆摇曳,将一双腿衬得愈发修长笔直,毫无瑕疵。上身,我搭配了一件同样纯白、质地柔软的紧身短款T恤。贴身的剪裁妥帖而含蓄地勾勒出胸型饱满柔和的曲线,以及那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白皙紧实、线条流畅的腰腹肌肤,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为了平衡整体的紧致感,增添层次与一丝随性的时髦,我在外面松松地披上了一件红黑格子的复古风格衬衫,面料是柔软的棉质,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两截雪白纤细、线条优美的小臂,手腕骨节精致分明。
  站在穿衣镜前,我微微侧身,仔细地、带着评判意味地审视着镜中的女孩。镜中人肌肤胜雪,黑发如瀑,简单的白衣衬得她清纯又明媚。我轻轻扭动腰肢,百褶裙的裙摆随之荡漾开柔和的、涟漪般的波浪,内衬的安全裤设计给了我最大的行动自由,让每一个动作都可以更加自在而无拘束。紧身T恤完美凸显了上身优美的曲线,而敞开的格子衬衫则如同画框,既平衡了整体的紧致感,又恰到好处地增添了一份不羁的、略带男孩气的少女气息,中和了过分的柔美。我对着镜子,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满意的、带着点小得意和小小惊艳的弧度——镜中的女孩看起来精致、清爽,从头到脚洋溢着一种毫不费力、浑然天成的青春活力与恰到好处的性感,就像初夏清晨带着露珠的白玫瑰。
  恰在此时,放在梳妆台上的手机响起了轻快的铃声,是朱敏莹打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快悦耳,带着工作日的干练:“梅羽,早啊!你昨天问的那个签证变更文件,领导们都签好字了,你随时可以过来取。对了,顺便把你们项目那台专用的笔记本电脑和公章带过来吧,咱们趁热打铁,把上次饭局上提过的质保金退款申请也一并启动流程办了,省得你再跑一趟。”
  “太好了!谢谢敏莹姐,我收拾一下就过去!” 我利落地应下,声音里带着清晰的愉悦。
  挂断电话,我立刻行动起来。仔细检查了需要的资料文件,确认无误后,将那台略显沉重的项目专用笔记本电脑小心地装进双肩背包。又从抽屉里取出用绒布袋妥善装着的红色圆形公章,再次确认了一下印面清晰、没有缺损,这才一并放入背包的夹层。站在玄关的鞋柜前,我看着里面几双风格各异的鞋子,犹豫了片刻。帆布鞋太过随意,单鞋不够有型……目光最终落在那双经典的、皮质硬挺的高帮白色马丁靴上。靴子保养得很好,皮革泛着温润柔和的哑光光泽。我取出靴子,在换鞋凳上坐下,耐心地将脚套进去,然后仔细地、一排排系紧黑色的鞋带,直到靴筒完美地包裹住我纤细的脚踝,带来一种踏实而有力的支撑感。靴子的厚底设计悄无声息地增加了高度,高帮则从视觉上进一步拉长、修饰了腿部线条,与我一身纯净的白色穿搭呼应得恰到好处,既保留了少女的清爽,又注入了一丝帅气与不羁。我站起身,在门口的穿衣镜前最后审视一番——镜中的女孩,白衣胜雪,红黑格纹点缀,脚踏帅气的马丁靴,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眼神清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自信又清爽的光芒。我满意地点点头,唇角笑意加深,这才心情明媚地出门,下楼去寻找合心意的早餐,开启新的一天。
  ***
  不久后,我脚步轻快地走进了业主办公室所在的明亮楼层。或许是因为没穿那些让我必须时刻注意姿态、走得小心翼翼的高跟鞋,今天踩着马丁靴的步伐格外稳健自在,甚至带着点跳跃的弹性。我脸上带着自然舒展的微笑,清晨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大片洒入,恰好笼罩在我身上,仿佛为我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连发丝都在发光。看到朱敏莹已经坐在她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忙碌,我忍不住像只轻盈欢快的蝴蝶般,几乎是“跳”着来到她面前,裙摆划出愉快的弧线。我们目光相接,瞬间便心意相通,开启了一轮闺蜜间惯常的、带着亲昵欣赏与真诚赞美的“商业互吹”模式。
  朱敏莹今日的装扮确实让我眼前一亮,甚至在心里小小地“哇哦”了一声。她穿着一件设计极为精致繁复的“静谧百合花”主题宫廷风连衣裙。裙子是米白色的提花面料,质感高级,在光线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上面隐约可见优雅舒展的百合花纹样。领口设计成复古的方形领,恰到好处地露出精致的锁骨,边缘点缀着细腻如蛛网的白色蕾丝。泡泡袖蓬松而可爱,袖口同样收着精致的蕾丝。裙子是高腰设计,腰线之下,裙摆微微蓬起,内衬着柔软的纱衬,行走间裙摆摇曳,显得飘逸又甜美,仿佛自带仙气。最吸睛的是她腿上那双接近膝盖的白色中筒袜,袜子是稍厚的棉质,侧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排淡蓝色的丝绒蝴蝶结,小巧精致,袜口还装饰着一圈柔软的白色绒毛,可爱度直接拉满。脚上则搭配了一双白色漆皮厚底玛丽珍鞋,圆头的设计复古乖巧,配上黑色的粗绑带和厚重的鞋底,既拉伸了腿部线条,又增添了时髦的份量感,整体看起来就像从复古画报或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小公主,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由衷地赞叹,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欣赏:“哇,姐妹!你今天这条裙子也太美了吧!这面料,这提花,还有这泡泡袖和蕾丝……细节满分!简直就像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中世纪贵族少女,不不,是偷跑到人间的花仙子!太衬你了!”
  朱敏莹听到我这略显夸张却真诚的夸奖,脸上立刻绽开甜美而略带羞涩的笑容,眼睛弯成了可爱的月牙,脸颊飞起淡淡的红晕。她同样上下打量着我,目光里满是欣赏,毫不吝啬她的赞美:“你才是呢,姐妹!看看你这一身,‘白色的茉莉花’说的就是你吧?又纯又干净,这腿,这腰线……青春无敌美少女本人啊!说真的,路上走过来,有没有被那些高中生弟弟或者大学生哥哥搭讪要微信啊?” 她开玩笑地眨眨眼,语气里满是调侃。
  我被她的表情和话语逗乐,忍不住抿着嘴笑了起来,颊边露出两个浅浅的、甜美的梨涡,眼波流转:“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还搭讪呢。” 我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半真半假的、混合着玩笑与隐隐期待的口吻,轻声补充道:“不过……要真是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弟弟来要,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说完,我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两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在清晨的办公室里相视而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这鲜活的笑意与光彩而变得轻快、明亮、充满生气,连日前项目上的种种忙碌压力与沉闷氛围,似乎也暂时被这美好的晨间时光驱散了些许。
  说笑归说笑,正事要紧。我迅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将背包放在朱敏莹旁边空着的椅子上,取出那台略显笨重的笔记本电脑,接通电源,准备开始工作。朱敏莹也默契地收敛了笑容,先从自己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厚厚的透明文件袋,里面正是已由各级领导签好字、盖好章的签证变更文件,她郑重地递给我。接着,她熟练地移动鼠标,在自己的电脑上调出一份空白的质保金退款申请表,点击打印。打印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她拿着新鲜出炉、还带着墨香的表格,挪动椅子,坐到我身边,几乎是手把手地、极其耐心地指导我如何填写每一项内容——退款事由要如何措辞才规范严谨,金额数字的大小写如何对应,公司收款账户信息必须反复核对确保准确无误……她纤细的手指在表格上轻轻点划,每一个空格、每一个注意事项都解释得清清楚楚,语气温柔而专业。
  表格在我笔下逐渐填满,字迹清秀。填写完毕,朱敏莹示意我取出项目的红色公章,在申请单位盖章处用力按下。鲜红的、带有单位名称的圆形印章端正地落在纸上,带着一种仪式感,标志着这项重要流程的正式启动。随后,朱敏莹又将一份需要后续各部门负责人依次签字的纸质流程单递给我,并极其贴心地用铅笔在单子上标注了签字的大致顺序和可能需要重点沟通的部门,低声提醒我哪些负责人比较好说话,哪些可能需要多费些口舌。
  或许是沾了这身青春靓丽装扮的光,加上上次宴请时我(或者说“周宇”留下的基础)建立的初步人脉和还算不错的印象,在前几个部门——物业、工程、成本——的签字流程异常顺利。几位负责人看到我,态度都颇为和善,简单询问了退款的事由和金额,翻阅了一下我带来的辅助资料,便爽快地在流程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有的还会温和地笑着说一句“小姑娘跑流程辛苦啦”。
  然而,当我拿着流程单,怀着些许忐忑敲开财务总监那间独立的、透着冷肃气息的办公室门时,事情却毫无预兆地卡住了。那位年纪约莫四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妆容一丝不苟、表情严肃得近乎刻板的中年女总监,只是接过我双手递上的流程单,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标题和金额,甚至没有细看具体内容,便将其不轻不重地放在了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她用涂着鲜红指甲油、保养得宜的手指,在流程单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笃笃”声,然后抬起眼,目光没什么温度地看着我,公事公办、不容置疑地说:“质保金退款?嗯,这个先放我这里吧。我们需要核一下你们项目过往的付款明细和账目情况,核对清楚了,流程自然会往下走,到时候会通知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一块小小的冰雹砸中。但面上仍迅速调整,保持着得体而略显柔弱的微笑,微微躬身,礼貌地回应:“好的,明白了。麻烦您了,王总监。那……大概需要多久呢?我也好跟我们领导汇报一下进度。”
  王总监扶了扶眼镜,视线已经回到了自己电脑屏幕上,语气平淡无波:“这个说不准,看核对进度。有消息会通知你们项目接口人。” 完全是打发人的标准说辞。
  “好的,谢谢王总监。” 我识趣地不再多问,轻轻退出了财务室,并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门。走在铺着地毯、寂静无声的走廊里,刚才签字顺利带来的那点小小愉悦瞬间荡然无存,疑惑和隐隐的担忧开始浮上心头,像水底的暗礁逐渐显露。我下意识地联想到昨天手机新闻推送里,地产行业曾经的标杆企业“梵客”股价毫无征兆的暴跌,以及今早刷到的、最新发布的一季度全国新房销售量同比暴跌接近50%的冰冷数据……一个不太妙,却似乎越来越清晰的猜测,逐渐在我脑海中成形:难道,根本不是流程问题,而是……业主公司账上,真的没钱了?或者说,资金流紧张到了需要刻意卡住各种付款流程的地步?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朱敏莹的工位,顾不上周围还有其他同事,压低声音,语速略快地把财务总监的话和自己的疑虑一股脑儿说了出来,想听听朱敏莹这个“内部人士”更真实的看法和消息。
  朱敏莹听完,脸上原本因为闲聊而残留的轻松笑容彻底淡去了,眉头微微蹙起。她点了点头,同样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靠近我,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同病相怜,以及对这个行业寒冬的深切忧虑:“恐怕……你猜得八九不离十。最近公司资金流确实非常、非常紧张。风声鹤唳的。” 她叹了口气,目光有些飘忽地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声音更低了,“不瞒你说,我们内部都在进行大幅裁员和降薪……我这点工资,本来就不算高,上个月已经被砍了百分之三十了。” 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苦笑,却没能成功,只是流露出深深的疲惫与无力。“唉,这行情……真不知道哪天,我也得收拾东西,抱着纸箱走人了。” 话语间,透露出在系统性危机面前,普通打工人的渺小、无奈与深深的迷茫。办公室明亮的灯光照在她精心打扮的“小公主”裙装上,却仿佛映不出多少暖意,只衬得那精美的蕾丝和蝴蝶结,隐隐透出一丝不合时宜的脆弱与虚幻。
  我的心,随着她的话语,也一点点地沉了下去。清晨那身漂亮衣服带来的好心情,如同阳光下的露珠,迅速蒸发殆尽,只留下一种冰冷的、现实沉重的预感。行业的寒风,似乎已经悄无声息地吹到了这间看似光鲜亮丽的办公室,也吹凉了我刚刚因为适应新身份而燃起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