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狗
  狗的眼睛里,永远有一种祈求。
  那不是爱,是一种求生的表情。
  我在办公室里见过这样的人——
  他叫陈勛,三十五岁,讲话总是带笑。
  不管主管说什么,他都会回:「对、您说得对。」
  他总说自己「只是想把事情做好」。
  但我知道,他想要的不是完成任务,
  有一天,主管在眾人面前骂错人,
  他被误会成报错数据的那个。
  等主管走了,他笑着说:「没事啦,他只是情绪不好。」
  那笑容真诚到让人心寒。
  我看着他,想到我曾经养过的一隻狗。
  牠被我不小心踩到尾巴,
  第一反应不是躲、不是咬,
  那舔的动作,是求原谅,
  他习惯在别人的怒气里寻找安全感,
  因为那代表自己「还有被注意」。
  没人注意的时候,他会主动去帮忙。
  替别人整理文件、泡咖啡、清桌子。
  他说:「我喜欢帮忙。」
  但我知道——那不是喜欢。
  狗的忠诚,不是出于爱,
  他总是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离开。
  下班后还传讯息问:「今天有让您失望吗?」
  那句话里没有尊严,只有求饶。
  有一次我问他:「你不累吗?」
  他说:「习惯就好,至少我还被需要。」
  被需要——这是狗一生的信仰。
  只要被需要,牠就能原谅一切。
  我曾看到他被主管骂到声音颤抖,
  仍然站着点头,说:「我下次会改。」
  只是那笑容开始裂开,像被风乾的皮。
  之后他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
  同事看不下去,问他为什么不反抗。
  他淡淡地说:「反抗没用,我只想让他高兴。」
  有天深夜,我在电梯遇见他。
  他手里提着垃圾袋,还穿着白衬衫。
  他笑着对我说:「我顺便帮大家丢掉。」
  我问他:「你为什么总替别人收拾?」
  「因为……我怕他们觉得我懒吧。」
  那笑,是一条尾巴在摇。
  因为戴上它的人会自己收紧绳子。
  他是最后一个被通知的。
  主管握着他的手说:「你是最让人放心的员工。」
  他眼里泛着泪光,嘴角在笑。
  我不知道他哭的是不捨,
  狗死的时候,也会摇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