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回:班会上的同盟(下)
  第7回:班会上的同盟(下)
  週二放学后,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夕阳从西侧的窗户斜照进来,将课桌椅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雨晴将资料摊在两张併拢的课桌上:童玩图片、摊位设计图、材料清单。陈默则带来了一张详细的流程表和时间规划。
  「我查过了,有些童玩可以自己做,比如沙包和毽子。」雨晴指着图片,「材料可以在手工艺品店买到,成本不高。」
  陈默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需要多少人力?」
  「如果要做十种童玩体验区,加上两个贩卖区,大概需要十五个人轮班。」雨晴计算着,「但我们班有三十人,可以分两组,一组顾摊,一组招呼客人。」
  「动线要规划好,避免堵塞。」陈默在纸上画出示意图,「入口在这里,体验区在中间,贩卖区在出口,形成单向流动。」
  两人就这样讨论了一个多小时。从材料到人力,从时间到预算,每个细节都仔细推敲。雨晴发现陈默的思维非常清晰,总能指出她忽略的实际问题;而陈默也发现,雨晴对美感和气氛的把握十分精准,能将枯燥的流程转化成有温度的体验。
  当主要规划都完成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教室的日光灯自动亮起,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雨晴伸展了一下发酸的肩膀,看着桌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忽然笑了出来:「我们居然讨论了这么久。」
  「嗯。」陈默正在整理文件,闻言抬头,「效率不错。」
  「你做事一直这么有条理吗?」雨晴好奇地问。
  陈默思考了一下:「习惯了。混乱会浪费时间。」
  「那你的房间一定很整齐。」
  短暂的沉默。雨晴收拾着彩色铅笔,陈默将文件夹进资料夹里。空气中飘浮着粉笔灰和旧纸张的味道,还有某种舒适的、不必急着说话的安静。
  「你小时候,」雨晴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很清晰,「除了糖葫芦摊,还喜欢什么?」
  陈默整理文件的动作停了停。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窗外渐暗的天空,像是在回忆什么。
  「弹珠。」他说,「玻璃弹珠,那种里面有彩色花瓣的。」
  「我也喜欢!」雨晴眼睛一亮,「我有收集一罐,各种顏色的。最喜欢一颗蓝色的,里面有白色的漩涡,像银河一样。」
  陈默转头看她,眼神里有惊讶:「我有一颗红色的,里面有金色的星星。」
  「真的?那现在还留着吗?」
  「在房间的抽屉里。」陈默顿了顿,「你的呢?」
  「也在我的书架上,和素描本放在一起。」雨晴笑了,「没想到我们都有收集弹珠的习惯。」
  「还有尪仔标。」陈默补充,语气里有极淡的笑意,「为了收集水滸传全套,吃了好多零食。」
  「我知道!那个要撕开包装,里面会有一张!」雨晴兴奋起来,「我永远集不到宋江,每次都是重复的。」
  「我有两张宋江。」陈默说,「可以给你一张。」
  雨晴愣住了。她看着陈默,发现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我有多的,所以可以给你。
  「真、真的吗?」她的声音有些结巴。
  「嗯。放太久会潮湿,给你比较好。」
  这个理由太过陈默式了——实际、合理、不带多馀情感。但雨晴知道,那张尪仔标对童年的他来说,一定很重要。
  「那……我可以用东西跟你换。」她说,「我有很多旧卡带,你要不要?小虎队、草蜢、张雨生……」
  这次换陈默愣住了。他看着雨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融化。
  「你有张雨生的〈我的未来不是梦〉?」他问,声音里有压抑的兴奋。
  「有!还是原版卡带!」
  「我找那卷找很久了。」陈默说,然后他做了一个雨晴从未见过的动作——他抓了抓头发,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太多情绪,「我的意思是……」
  「我们交换吧。」雨晴笑着打断他,「用宋江换张雨生,很公平。」
  陈默看着她,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这次没有立刻消失。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关于旧卡通——《小甜甜》和《科学小飞侠》哪个好看;关于童年零食——香蕉油和麵茶的正确泡法;关于那些已经消失的老街、老摊、老玩具。
  雨晴发现,当陈默谈起这些时,他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眉头不再紧皱,声音不再紧绷,甚至会主动问问题:「你还记得《无敌铁金刚》的主题曲怎么唱吗?」
  「当然记得!『铁金刚,铁金刚,无敌铁金刚……』」
  雨晴轻轻哼了几句,陈默居然跟着哼了起来。他的声音很低,有些走调,但很认真。唱完后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那是雨晴第一次听见陈默的笑声。低低的,从胸腔里发出来,像温暖的涟漪。
  天色完全暗了。远处传来校工关闭教学楼大门的声音。
  「该走了。」陈默说,开始收拾书包。
  「嗯。」雨晴也站起身。
  他们关了灯,锁了教室门,一起走下昏暗的楼梯。走廊上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下週三前要把完整方案交给老师。」陈默在楼梯口说。
  「好,我週末把设计图画完整。」
  「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打电话。」陈默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这是我家电话。」
  雨晴接过纸条,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温温的。
  「谢谢。」她将纸条小心收进笔袋,「那……週一见。」
  走出校门时,雨晴回头看了一眼。陈默还站在楼梯口,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见她回头,他举起手,很轻地挥了挥。
  雨晴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向公车站。
  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但她心里是暖的。
  原来他们有这么多共同的记忆。
  原来在那张皱着眉头、不苟言笑的面具下,藏着一个会收集弹珠、会唱卡通主题曲、会留着外婆回忆的男孩。
  原来同盟不只是工作上的合作。
  有时候,它是在旧卡带和尪仔标的交换中,悄悄建立起来的。
  雨晴从书包里拿出素描本,借着路灯的光,在空白页画了两个小小的人。一个手里拿着尪仔标,一个手里拿着卡带,正在交换。
  而在他们脚下,她画了一颗玻璃弹珠。
  透明的,里面有彩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应该会闪闪发亮。
  就像今晚,就像那些被唤醒的童年记忆。
  就像他们之间,刚刚开始闪烁的、还很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