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年尧想到方才灵堂上年舒与君澜,一个风神俊逸,一个仙姿卓绝,反观自己却是面容丑陋,身体残缺,他岂能咽下这口气,“那小贱人竟敢大摇大摆地回来,瞧他那张狂的模样,居然敢顶撞我,也不想想当初是怎样匍匐在我脚下,求着我赏他饭吃。贱人!贱人!我定不会放过他。”
  白氏知他恨极宋君澜伤他之事,此刻也只能安抚他道:“母亲定会为你想出法子报仇,你且安下心来。不可坏了大事!”
  说罢,白氏命人拿些安神的药喂他服下,又劝抚了好一阵子,他方才安静下来。
  入夜,沈娴忙碌完家中杂事,遣退了身边跟随的人,悄悄来到了年尧房中。还不等她说上几句话,已被拉入帐中。
  一阵折腾呻吟,沈娴才软嗒着身体从他身上蜿蜒而下,娇嗔道:“二少爷今日是怎么了,急吼吼的,叫人这般不适。”
  年尧捏着她的下巴,恶狠狠笑道:“方才没见你说不适,这会子倒是怪起我来了。”
  沈娴一把打开他的手,将压住的头发往身后撩了撩,“按理说,此时你我不该见面。要知道年舒表哥可在园中各处安排了不少人手,若是被他拿住了把柄,还不知如何审问责打我们。”
  年尧道:“你既怕,又怎敢来?”
  沈娴复又趴在他身上,看着他眼睛道:”我是想来问问,二爷是如何打算的?若他真查出什么,你和白姨娘是不是打算把我交出去抵罪?”
  年尧面容一疆,转而又笑道:“娴儿说的哪里话,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与母亲岂会弃你不顾。”
  情事后的风韵未退,沈娴半吊眉稍,微眯着眼道:“你真如此想?”
  不过不等年尧回答,她又自顾自道:“世间的事我已看透,我既敢与你做下这些事,赌上这把大的,便没想过退路,也不会轻易让你弃了我。”
  当初她设计嫁给沈年曦为妾,本以为只要做好本分,便可安心过活。谁料年曦的心只在个死人身上,自她来了,连碰都不曾碰过她;邹氏更不必说,自持身份,对她百般刁难,多番羞辱,要不是年曦时有维护,她的日子还不知怎么过下去。
  好在邹氏生育了沈琪后,身子大不如前,一些管家之事不得不由她帮着打理,加之她在她面前伏低做小,照顾幼儿尽心尽力,日子久了,也逐渐得了邹氏信任。尤其这二三年间,邹氏一心痴迷养生保养,府中一切事务已尽在她掌握之中。
  许是看中了这点,沈年尧才愿意与她合谋。
  看着眼前的男人,沈娴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屑,若不是为了“沈夫人”这个名分,她何至于委身于一个相貌丑陋的残废。
  这些年,她费尽心力为这个家安排打点,其中的辛苦可想而知。只是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虽眼下风光,可这般操劳到最后也只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年曦的身体每况愈下,只要他一死,沈琪当家,到时再娶一房新妇,掌家主理之权一旦失去,她不过是个无儿无女,老死沈家的姨娘罢了。
  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为自己打算起来,起初不过是挪用府中开支攒些私房,可她却受了白氏蛊惑,投了钱财在南面出海商船,不仅自己的钱赔了个精光,还亏了府中一大笔进项。要不是沈年尧及时帮她堵上了这个窟窿,邹氏一旦发现,早将她逐出了沈家。
  有了这层牵连,私下里他们常见面,自然而然,便滚到一张床上。
  之后她同沈年尧挪用公中钱款放印子,倒是赚了一大笔。有了利益,两人越发黏得紧了,她也渐渐知晓了不少密事,比如沈秦与白氏有私情,他们一直倒卖沈家矿石,以图私利。
  大房家大业大,白氏作为妾室图谋些产业,她并不在意,甚至自己也能从中得利,她何必多管闲事。
  直到年曦横死,她方明白,一开始她就中了白氏和沈年尧设下的圈套,要她往里跳,他们要的从来不是钱财,而是整个沈家。
  如今,她已是骑虎难下。
  她亲手勒死了邹氏,沈年尧指着冰冷的尸体,对她道,只要沈家在手,你今后就是这宅子的女主人。
  沈夫人,这个诱惑于她来说太大了,她挣扎着从地狱里爬出来,拥有如今的地位财富,她怎能轻易放弃。
  沈年曦也罢,沈年尧也罢,都是她踩在脚下的垫脚石而已。
  同他一起将邹氏的尸体挂在屋梁上,描金画彩的栋梁称着她惨白的面颊,微凸的双眼,静静凝视于她。
  她嘴边噙起一丝微笑,“姐姐,安息吧。”
  沈家主母之位,她要定了。
  第98章 劝慰
  焉知归置好灵堂事宜,又去年舒院中照看会儿沈虞,过了戌时末方回自己院中休息。
  刚跨过院门,见院角竹下一处的石凳上坐着一人。
  今晚月色极亮,照得那人身上的玉色纱衫闪着细碎的银光,林间风起,他束发的缎带飘荡在夜色中,缭乱了青青竹叶,也乱了他的心。
  焉知起初有些恍惚,后又想起宋君澜已在此间住下。
  稍稍整理情绪,定下心神,他向他走去,行礼后问道:“先生住在此处可还习惯?”
  君澜道:“一切如旧,叫我想起不少往事。”
  在这院子里,年舒曾教他识字读书,与他下棋游乐,无时无刻的陪伴驱散了失去双亲的痛苦,让他找到这世间仅存的一点依恋。
  他见过他年少时眉宇间的柔软,峰棱褪却,他的沈之遥也有稚气的一面。
  下棋时会赖子,绘画写字不称心会撕了重来,吃点心会先把馅儿挑完,才吃皮儿。
  他未来之前,他这些面目从不示于人前。
  他是沈家端方的四少爷,必须稳重得体,叫人挑不出错处。
  他曾说过,你我之间,真正孤独的那个人或许是我。
  所以,他建了天京城的别院,留恋这段岁月的从来不止他宋君澜一个人。
  “先生在想什么?”
  “一些往事而已。”
  焉知咬唇片刻,欲言又止,君澜见他模样,心有不忍,起身抬手轻抚他的额头,“你,还好吧?”
  焉知不语,默了许久才小声道:“不好。”
  君澜叹口气,许是与他有着相似的命运,怜惜地将他揽入怀中,“多年前,我和你一样,也是骤然失去了父母。那一刻我不知所措,甚至不知该如何活下去。焉知,并非我不体谅你的处境,也非要道出我的过往,与你比惨。事实上你的境况比我当初好上些许,沈家始终是你栖身之地,沈老爷沈夫人还可为你筹谋,沈年舒更可为你做主,其实你未到绝境。”
  “可即便如此,我也知你心中极痛万分,因为这世间再无全心疼爱你我之人,我们终究只剩下了自己。”
  怀中的呜咽声越来越大,君澜将他紧紧抱住,仿佛抱紧多年前那个无人问津,需要一步一步算计活下去的自己。
  “先生,先生,我害怕。。父亲病弱,早不去砚场督事,怎会下矿洞去,还有母亲,她根本不会为了父亲的死自尽。。他们分明就是被人害死的。”
  年曦重病多年,邹氏早已接受此事,何况只要沈琪在,她就是沈家安享荣华的老夫人,忍耐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她又怎会为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去死。一切都如他和年舒的猜测,沈年曦夫妇皆死于被人谋害。
  “先生,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别怕,有你四伯和我在,定不会让人伤害你。”
  “自出事以来,我白日从不落单,夜里不敢深睡,不熟悉亲近的人送来的饭食不食,我怕自己像父亲母亲那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家中,在你们回来之前,我觉得这府中无一人可信,谁都想害我。”
  “你已经做得很好,”君澜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极力安慰道:“焉知,你记住,从今以后,你是沈家的家主,谁也不能,不敢害你。你需定下心神,不能自乱阵脚,沈家以后需你支撑起门庭!”
  焉知神色渐渐清明起来,不似方才那般彷徨无助,他看着君澜道:“先生,是二伯他们吗?”
  君澜未语,焉知知晓他与年尧之间的过往,更明白柳氏与白氏之间的殊死之恨,其实他根本不用有此一问,谁都明白沈园多年仇怨皆因此而起,更为此埋葬了多少人的性命。
  此刻,月色下的少年似是长大不少,君澜望着他越发坚毅的眼神,心中逐渐安定下来。
  夜晚,他陪着焉知睡着,为他讲述这些年游历山川的采石见闻,那孩子在他柔软的语声中,睡得安稳踏实。
  为他掖好衾被,正欲起身,一支手搭在他肩上,回头见是年舒。
  他向他笑道,“可是忙完了?”
  年舒本已累极,但见着他的笑容,奔波一日的疲惫消散不少,遂点头道:“晚间,我请了云州司法参军带同州府仵作为兄嫂重新验了尸。”
  “如何?”
  “哥哥确系溺亡,但若真是下矿遇溪水上涨,他挣扎在山石间,应有擦伤或撞伤的痕迹,可仵作查遍他全身也无一处这样的痕迹。我与参军推测,许是他在别处被溺毙,再弃尸于石溪矿。至于邹氏,她脖上伤痕虽与上吊之死能对上,但凶手似乎没有想到,数日之后,她颈后竟出现了些许布带交叉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