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烛火并未将屋中照的有多亮堂,微黄的光晕点进黑暗之中,明与暗,深与浅,交织出一片旖旎迷蒙的朦胧之色。沈年舒看着惊坐而起的宋君澜,他散着发,衬着他原本瘦小的脸庞越发憔悴,苍白的脸上此刻挂满泪痕,琥珀琉璃般的瞳仁浸润水光,泛着委屈,像只独自舔舐伤口却被突然打断情绪的小兽。
  年舒有些意外,他白日的沉稳竟让他忘了,他不过是一个九岁上下的孩子。
  试着走近,宋君澜垂下眼,惊恐地向床里缩了缩,又将被子往身上拢了拢,沈年舒放软了声音解释道:“你中了毒,我不放心,所以夜里在外间的榻上睡下了,方才听见这屋里有些响动,怕你有事才进来瞧瞧。”
  宋君澜侧着耳朵,努力听清他的话,沈年舒又指了指外间,“坐夜的丫鬟睡得沉,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告诉我。”
  君澜听清了他的话,摇摇头,沈年舒虽觉得自己的闯入唐突,但见他难过,又放心不下,只好道:“身体可好些了?”
  君澜见他并无恶意,略松缓下来,“已好了许多。”
  为查清下毒之事,亦为缓解这份尴尬,年舒走到床边坐下,“可还记得今日吃过什么?接触过何人?”
  君澜垂头想了片刻,抬头小声对他道:“饭食皆由府中贵人送来,药却是盛叔借了角门处的小厨房自己熬的,想必不会有差错。来了这里,我整日未出房门,一应事务,接触外人皆有盛叔做主,我是不见外人的。”
  年舒见他年纪虽小,说话思绪却十分清楚,不由赞道:“如姐姐把你教的很好。”
  提起母亲,君澜颇为骄傲,“母亲每日教我读书识字,无论多忙,无一日落下。”
  年舒点点头:“现下都读了哪些书?”
  君澜道:“读了四书,”似是想起什么,他又哽咽道:“前些日子刚开始读《史记》,只是母亲她再也不能陪我读完了。”
  沈年舒听沈虞讲过,年如出身沈氏远房旁支,亲生父亲乃一名私塾先生。她虽为女儿之身,沈父却对她悉心栽培,教她读书明礼,识字作文,她的笔墨文采皆为上乘,甚至不输男子。旧年往事划上心头,那年溪柳之下,他姊妹几人论文作诗,谈笑风生,何等惬意,如今却各有心思,各有所图,终是物是人非。
  “你母亲在宋家好吗?”许是黑夜削弱了白日的清冷凌厉,年舒不由忆起,那个如海棠婉转娇美的女子也曾教过他读书,也曾握着他的手在雪纸上一笔一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父亲待她极好。”
  “那就好。”离开沈家,未必不好,这里像一座巨大的囚笼,父亲用沈家名誉以及保存沈家荣华的万世决心,给每一个住在这里的人上了一道沉重的枷锁,仿佛他们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为了沈家,命无终点,也无自在。
  可怜地看着眼前这个孤弱的孩子,他本不必卷进这里,眼下不得不借着这里存活。
  忽而,沈年舒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念想,他竟想要将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安稳成长。
  许是诧异自己突然生出这样的妄念,年舒不自然握拳堵在嘴上轻咳两声,君澜这才瞧见他只着了单衣,于是道:“你病了?”
  沈年舒见他眼中明明流露出关切之意,偏偏却要摆出一副疏远的倔强模样,不由笑道:“是谁教了你这口不对心的世故样子,心中有事直言便可,不必扭捏。”
  君澜听他出言指出自己的小心思,恼怒中有些羞愤道,“你们沈家皆是坏人,对我母亲不好,我为何要对你们和颜悦色,本觉你与他们不同,偏生也是这样无赖。”
  知他恼了,年舒也收起玩笑之意,郑重道:“‘沈家皆是坏人’这样的话以后莫要再说了,你当知自己眼下处境,这话若是别人听去了可不好。”
  君澜乖顺点头:“我知道了。”
  “在沈家,谨慎沉稳最是重要,你要多学多看多记,切记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君澜睁着无辜的眼睛望着他,“所以你就这般老成了?你瞧着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怎么跟老头子一般絮叨,比我父亲还啰嗦。”
  突然被截住话头,瞧着小孩儿一本正经教训他的模样,年舒哑然失笑。
  在沈家,他冷静凌厉的行事风格让许多人忘记他也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孩子,他也需要父亲母亲疼爱,也想亲人和睦。无奈,他自出生就要面对沈家从神坛的衰落,父亲将家族复兴的厚望压在他和兄长身上,他从小在砚场和私塾之间来回,从无休息之时,年年岁岁,日日月月,仿佛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已忘记自己也是个踌躇满志,渴望快意人生的少年。
  他本以为世上无人在意他的感受,此时却被君澜一句道明,有些欣慰,也有些意外。
  “快睡吧,有事明日再说。”
  他扶他躺下,盖上锦被,掖好被角,正要起身离去之时,手却被一只柔软的小手抓住,沈年舒低头却见君澜红着脸,羞涩地望着他。
  “喂~”君澜轻轻唤他。
  “何事?”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是你母亲的弟弟,你可唤我舅舅。”
  “我不要,我不想记着你与沈家的关系。”
  年舒为他的倔强无奈而好笑,“私下里你可唤我沈年舒。”
  “ 沈年舒。”君澜轻唤出声。
  稚嫩的声音猛然撞进心里,连带着年舒的声音也轻柔下来:“我在。”
  “这屋子太大,我害怕。”
  年舒又坐回床边,“等你睡着,我再离开。”
  “嗯。”君澜缓缓闭上眼。
  秋风又起,斑驳的树影投落窗下,摇曳舞动,听着他浅浅的呼吸声,年舒闭上眼,任他的手抓住自己牢牢不放。
  第6章 掌掴
  君澜醒来,年舒已不在。
  一个身着暖紫连身裙秋香色半臂的圆脸丫鬟正立在床边,此时脸上端着笑:“小少爷醒了,可是要起身梳洗?”
  他轻轻点头,那丫鬟立时转身出去,不一会儿端了铜盆进来,她身后跟着与她同样打扮的丫鬟,手中捧着澄亮的黑色漆盘,盘中摆了些物什,他一时看不清楚。
  领头的丫鬟将他扶起靠在迎枕上,另一丫鬟用银匙在盘中的青瓷盒取了粉末放入他口中,入口的咸味让他知道这是母亲以往提及的青盐,不动声色地含在嘴里,饮了一口温水,再将口中秽水吐进丫鬟捧来的铜盂中。
  柳氏立在门外观望,对君澜行为举止很是满意,待丫鬟为他净脸梳发后,便领了王嬷嬷进去。君澜刚一见她有些慌张,立时起身跪在床上按规矩叩拜道:“见过沈夫人,给夫人见安。”
  柳氏待他行礼后,遂将他揽在怀中,“我的好孩子,何故这样生分,你母亲是我的女儿,你以后唤我外祖母便是了。”
  君澜含泪望着柳氏,半是惊喜半是怯弱道:“孙儿自知身份低微,从不敢奢望富贵安逸,只愿能有一处安生之地。而今能得外祖母怜惜,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外祖母的大恩君澜必定以身相报。”
  听他一张小嘴儿巴巴说着大人嘴里知恩图报的话,屋里人都不由笑起来,柳氏指着他对众人也道:“是个嘴巧伶俐的。”
  君澜小声道:“母亲常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外祖母对我有再生之恩,澜儿如何能不感激。”
  想起年如,柳氏不免唏嘘道:“你母亲自小很知礼数,她将你也教的很好。”
  提起年如,屋中一时又静默下来,君澜垂头不语,柳氏神色凄然,王嬷嬷强笑着劝道:“夫人可别这样伤心,如姐儿最是孝顺,她定不愿您为着她伤了身子。”
  君澜亦在旁劝道:“外祖母,澜儿今后会替母亲孝顺您。”
  柳氏提袖拭去腮边泪水,摩挲着君澜的头发道:“眼下也算是雨过天晴了,咱们也不必再提过去那些灰心事儿,你来瞧瞧外祖母替你选的服侍的人好不好?”
  君澜笑道:“外祖母给的自然是好的。”
  柳氏见他十分温顺,说话间又对她极是敬爱,心中不免熨贴,她朝着领头进门那丫头招招手,“月露,你来见过澜少爷。”
  那丫鬟闻声立即轻挪碎步,上前向君澜行礼,君澜羞涩道:“今后有劳姐姐照顾。”
  月露笑道:“澜少爷无需多礼,奴婢当尽心服侍。”
  柳氏点点头,又对君澜道:“你年舒小舅舅也将身边的小厮给了你,等收拾妥帖了,晚些时候过来服侍。不过,你需记着这是内院,出门读书游乐带着也便罢了,内院可别让他常来。”
  “君澜记下了。”
  “你原带来那个老仆,我已将他安置在外院,寻个轻松便易的差事,让他轻松过日可好?”
  君澜闻言已明,这是要切断他与宋家最后的关联。可眼下他不能多言,只能听从他人安排,“外祖母思虑周全,盛叔年迈,这般安排对他最是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