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不是,”云霁白却不管这些,他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几步冲到若辰面前,一把抓住若辰的手臂。那力道极大,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问你话,”云霁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同从牙缝里逼出,“你要一五一十回答我!不可有隐瞒!”
  若辰被他眼中的决绝镇住,立马连连点头:“小的一定知无不言,所有半点隐瞒,便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他默默竖起三根手指,让自己看起来更可信。
  “好,我相信你,”云霁白问,“其实我是自杀的对不对?”
  若辰支支吾吾,鬼王说过,不允许将这件事告诉鬼后,他要是说了,会被鬼王杀死吗?可是不说的话,鬼后现在这种疯癫的状态,也会把他杀死吧。
  云霁白红着眼睛,按住他的肩膀:“你只负责回答是或不是。”
  若辰想了想,决定豁出去了,鬼后若是主动跟鬼王和好,鬼王肯定高兴,一高兴兴许就不会追究他的错了。
  “是。”
  云霁白继续追问:“我的的确确就是死了,回到人间,是灵魂强硬留在身体里,所以灵魂跟尸体相斥,魂气泄露,吸引了云家村附近的邪祟。云家村的邪祟都是我引来的对不对?”
  若辰点头:“对。”
  云霁白心里明白,这下真是错怪苍梧了。
  “那画卷是不是我一百年前留下的?目的是为了想起苍梧?”
  若辰诚恳:“是。”
  云霁白心里一痛,原来,他是真的真的很爱苍梧。这根红线如此灵验,能向苍梧传递他此刻的感受吗?
  “苍梧现在在哪?”云霁白逼问,脑海中浮现出梦中那片幽暗与若影回溯光影里的模糊轮廓,“他是不是伤得很重?”
  若辰嘴唇翕动,眼神挣扎。
  鬼王严令不得透露。
  他试探道:“鬼后,您是在担心鬼王吗?”
  “是。”
  “那您为什么还要伤害鬼王呢?”若辰道,“小的更觉得您是因为鬼王没死透,想去补刀。”
  云霁白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深吸了一口,自己这都办的什么事!
  云霁白脸上的尴尬,被若辰清晰地捕捉到。若辰心下稍定,看来鬼后并非全然无情,至少此刻的担忧应该是真切的。
  “鬼后,”若辰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道,“并非小的不肯告知。只是鬼王行踪,尤其是在他受伤之后,怕引起鬼界骚动,严令不得泄露。小的若是说了,恐怕……”
  他偷偷打量着云霁白的脸色,见他并无怒意,只是眉头紧锁,眸中焦灼更甚,才继续道:“况且,鬼王如今所在之处,乃是鬼界的禁地,若无鬼王应允或特殊信物,旁人根本无法靠近,强行闯入只会触发禁制,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观察着云霁白的神情,见他似在思索,便试探着抛出自己真正的想法:“其实鬼王每天都会来看您。”
  云霁白猛地抬眸:“什么?”
  “是真的。”若辰连忙点头,声音压低了些,“就在您睡着的时候。鬼王伤势虽重,但他放不下心您。每次都会站在门外远远的看您一眼,只是每次都不敢久留,更不敢让您察觉。他怕您不想见他。”
  云霁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呼吸都窒了一瞬,每天苍梧都会来?他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所以,”若辰见他不语,鼓起勇气道,“您若真想见鬼王,想知道他的情况……何不等一等?今夜,他一定还会来的。到时候,您亲自问他,不是比从小的这里听说,要好上千百倍吗?”
  云霁白沉默良久。指尖的红线在指根微微发烫,仿佛在应和着这个提议,亲自见他……亲自确认他的伤势,亲口说些什么。
  那些堆积如山的愧疚,似乎也只有当面,才能理清万分之一。
  他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好,那我等他。”
  他不再追问,也不再逼迫若辰,松开了按在对方肩上的手。他转过身,缓步走回窗边,背对着若辰,目光投向殿外灰暗的天穹。那道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若辰,你说一个人有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后,还是自己吗?”云霁白忽然开口。
  若辰道:“若影说过,灵魂是同一个灵魂,只是忘记了而已,等到想起来就好了。”
  “鬼后,我们没有要求您要成为谁,只是想让您想起来,您和鬼王真的很相爱。”
  “哦,知道了,你下去吧。”
  若辰暗自叹了口气,知道这一关暂时是过了。他不敢再多留,躬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寝殿内再次只剩下云霁白一人,以及死寂。
  等待的时间在沉默中被无限拉长。云霁白没有动,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冰冷的玉雕。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是如何在焦灼、悔恨中反复煎熬。
  指尖的红线始终存在,温热的,搏动的,像一道无声的纽带,也像一个不断提醒他过往愚行的烙印。他能隐约感觉到另一端的气息,微弱与疲惫,却依旧顽强地存在着。
  原来,被蒙在鼓里,一厢情愿地恨着,竟是如此愚蠢又残忍。
  天色彻底沉入最深的墨黑时,殿内的空气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
  来了。
  云霁白躺在床上,背脊几不可见地僵直了一瞬,却没有立刻回头。
  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带着小心翼翼的审视,以及深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倦与痛楚。那目光停留了片刻,确定他睡着了,才极轻地、近乎无声地靠近。
  带着淡淡冷冽气息与一丝难以掩饰的血腥气的影子,缓缓投在他身侧的地面上。
  云霁白终于动了。
  他极慢地转过身。
  烛火摇曳中,苍梧就站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依旧是一身玄衣,却掩不住面容的苍白与唇上毫无血色的淡。
  他紫眸深处的光华黯淡了许多,周身那属于鬼王的鬼气也收敛到了极致,甚至透出一种重伤后的虚浮。
  四目相对。
  苍梧显然没料到他会醒着,更没料到他会就这样转过身来直面自己。他紫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愕然,随即是更深的涩然与某种近乎本能的闪避。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如同前几夜那般悄然消失。
  “别走。”
  云霁白开口了,声音干涩,却不容置疑。
  苍梧的脚步顿住。
  云霁白的目光缓缓上移,落进苍梧那双此刻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眸里。
  空气凝滞,只有魂火在不安地跳动。
  云霁白望着苍梧,凤眸中没有波澜,声音也听不出起伏:“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求你帮我办一件事,当然,整个鬼界也只有你能办到。”
  在那漫长的等待中,他想到了自己的复仇计划。而计划的第一步,就是将苍梧踢出局。
  天道威严,自然不是他们二人能够忤逆。
  听见他这句话,苍梧瞳孔骤然一缩,周身原本收敛的气息瞬间变得危险而汹涌,方才那一丝疲惫脆弱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鬼王的压迫:“什么事?”
  云霁白一字一句:“我不想再过这种生活了,不想和你再继续纠缠下去,杀你我也杀不死,要不你放过我吧,或者你杀了我,我不想充满仇恨的活下去。”
  想要彻底弄清前因后果,就必须离开鬼界。留在这里,被苍梧保护着,什么都想不明白。
  “你想去哪里?回仙界?还是去人间?”苍梧的声音低沉下来,紫眸深处暗流汹涌,“哪里都不准去。你是本王的鬼后,生死魂魄皆系于此。”
  “若我一定要离开呢?”云霁白向前一步,决绝道,“你拦得住我一时,拦不住我一世。除非你日日夜夜锁着我,否则——”
  “否则怎样?”苍梧打断他。
  云霁白定定看着他,吐字清晰:“否则,我就死在你面前。你知道,我做得到。”
  这句话像冰锥,狠狠刺穿了苍梧竭力维持的冷静。他下颌线条瞬间绷紧,紫眸中翻腾起骇人的风暴,是被触及逆鳞、被最珍视之人以性命相胁的狂怒与恐慌。
  “死?”苍梧忽地低笑一声,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温度。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云霁白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不容分说地将人狠狠拽向身后的床榻。
  云霁白猝不及防,跌倒在床面上,尚未起身,一道沉重的阴影已笼罩下来。
  苍梧单手撑在他身侧,俯身逼近,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两人鼻尖几乎相抵,呼吸交错,一个冰冷暴戾,一个竭力维持平静却抑制不住微颤。
  苍梧盯着他,一字一顿,“想死?”
  “云霁白,我告诉你——”
  “要死,你也只能被本王干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低头,狠狠咬上了那两片吐出残忍字句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