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孩子走了我说要托关系留个全尸,你说那违反规定别给工作人员添麻烦,孩子烧了我说把骨灰带回家里来跟我搁一块儿,你说人走了都要入土为安。现在才几个月,你就把我闺女的东西都扔了,你还是个人吗?我闺女死了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伤心过啊?”
  “你还有个当爸的样吗?”
  “你他妈也算是个爹?怎么着,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吗?不是你的种啊?”
  听到她这么说,于德容脸上也变了色,他的面皮灰白,但眼睛是红的,他激动起来,也梗着脖子朝着她叫:“李慧娟!你病了你知道吗?你眼里就只有雯雯,看不到可可都让你逼成什么样了?今天孩子的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各科老师反应,孩子在学校里上课不老实,一直把手伸到校服里抓。”
  起初老师以为于可又恢复了老样子,上课调皮捣蛋,故意引人发笑,以前她上课也总和同学说话,经常被指到楼道里罚站,可这次课下叫到办公室一看,十根手指的指甲缝里都是干成粉末的血。
  男老师也不敢轻易掀孩子的衣服,问了只说身上痒,忍不住,就叫家长带去医院看看。
  “孩子身上挠得全是血,脖子,袖口,还有肚子上,说是精神性皮炎,除了这个,医生还说她舌炎和牙龈出血也特严重,怀疑是营养不良。”
  “她爱吃肉你不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老是按于雯的口味给她喂?还有她的衣服,为嘛老穿于雯剩下的,那衣服多小,穿她身上勒得全是印子,你成天把她打扮得跟于雯一样,那是干嘛啊?”
  “你别说那些混话,孩子是咱俩的,你伤心,我就不伤心吗?可咱们做父母不能这样,我们要坚强,我们还要照顾可可。”
  “我们得把可可照顾好,是不是这个道理?我们不是雯雯一个孩子的父母,我们得坚强。”
  于德容颠三倒四的说着坚强,那语气并不坚定,听起来更像是给自己打气。
  话毕低着头去捡于雯的小帽子,他把那布料紧紧捏手里,皮肤发白,骨骼几乎都要按碎了,随后又轻飘飘地,将这物件扔进了待处理的纸盒内,看也不看一眼。
  经由丈夫的提醒,李慧娟像是突然想起了自己还有个孩子,她不哭了,脸皮紧绷着,突然盯着于德容开口正色问他:“于可呢?她人呢?我说好了带她买习题册。”
  “我让她在我妈那住一宿。把这些收拾利索了,我明天再把她接回来。”
  “你也歇一天,咱们今天就说好了,以后也不要再在孩子面前提雯雯了,对孩子的心理状况不好。”
  于德容刚说完,李慧娟就从沙发上站起来,大声宣告:“我现在去接她回来。”
  “家里乱哄哄的,你现在接她回来干嘛?咱们别在孩子面前吵行不行?”
  但李慧娟充耳不闻,她钻了牛角尖似的念叨。
  “我问问她是不是因为我所以她才得了病,是她让她心里不舒服了吗?我没强迫她学习,也没让她穿于雯的衣服,是她自己说现在不爱吃肉了,总是没有胃口。我得问问她,是因为我的关系她才这样吗?我得问清楚。”
  “我不能让你冤枉我!”
  就因为这个,夫妻俩本来已经平息的纷争再起,于德容不让李慧娟出门,李慧娟偏要往外闯,两人像斗牛互不相让,直到李慧娟大声咒骂出了那句话。
  她说,她曾不止一次想过用自己的命换闺女的命,但现在看来,这个家里最该死人是于德容,如果死的是他就好了,她带着两个闺女绝对不会这么伤心。
  于德容听后愣了许久,像是要在她脸上盯出裂纹那样死死地看着她,一开始李慧娟做好了要挨打的准备,她甚至希望于德容可以狠狠地殴打她一顿,但于德容没有那么做,他没在李慧娟脸上看到撒谎的痕迹,失望极了,掉头就走,一夜未归。
  转天李慧娟在食堂就接到了于德容单位的电话,说是他在工作中失误,被腐蚀液体伤到了眼睛。
  于德容出事后,李慧娟愧疚难当,很多个瞬间她在脑海里质问自己,如果那一天晚上她没有诅咒他去死,他还会视力受损吗?
  脑中的声音自然不愿意作答,但她坚持带着他全国四处求医,后又执意将于姓写在牌匾上的行为似乎已经做出了回答。
  如果世上有后悔药,她绝不会诅咒他去死,如果世上有后悔药,她也不会骂他是个瞎子。
  但很可惜,世界上没有后悔药,所以她也从未对他说一句抱歉。
  因为醉了酒,李慧娟眼皮滚动,睡得也很不踏实,被于德容叫醒时,还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只见天光大亮,梦里那张熟悉的面孔正贴在她的额前。
  他带着眼镜,眼镜下面的眸子发灰。
  一种浓重的歉意从心口淌出来。
  “德容……对不起,我昨天……”道歉的话语还没讲完整,于德容就带给她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于可所在的地方昨夜发生了6.8级地震,女儿和女婿为了救人被埋在废墟下。
  不过于德容说话没有大喘气,紧接着,他又告诉他半个小时之前两个人已经被及时赶到的搜救队徒手从废墟内刨出来了。
  目前两个人都非常安全。
  第57章 陌生的河
  被搜救队从缝隙中拉出来时,于可坚持把担架让给其他伤势更重的人。
  喝了些盐水,自己上的救护车,陪护在虚弱的迟钰身边。
  进了县人民医院,走绿色通道,与医生术前谈话,又接连签了手术,麻醉等四份知情同意书。
  她等在手术室外时去了一趟卫生间,用冷水将手上脸上的污渍搓干净,再回到医院走廊席地而坐,借了护士的充电线给家里人报平安。
  视频中的她看起来也只不过是浑身上下脏得厉害,眼睛雪亮,完全不见疲态。
  甚至在李慧娟着急地要坐当日的飞机赶到受灾地时,也被她三言两句打消了添乱的念头,她语气中有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她安抚完母亲,简单交代了几件事,再编辑文字发给夏文芳。
  可等到迟钰手术结束,医生告知她病人术后骨骼复位良好,开放性伤口对神经损伤不严重,大概率六个月后就能完全恢复身体机能时,于可顿时觉得浑身疼痛疲乏,还没出言感谢医生,人就两眼一黑。
  像是累极了,这一觉于可睡了整整十几个小时,梦中的画面也算甜香温馨。
  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于可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陌生的河边。
  头顶晴空万里,河水波光粼粼,身下绿草如茵,余光内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连同那稚嫩的童声一齐飘走,忽远忽近。
  于可起身朝着四周的方向转圈张望,终于在远处翠绿欲滴的大柏树下找到了声音的主人。
  身穿白裙的于雯正张开手臂环抱着巨大的树干,看样子想要测试下树木的年龄。
  余光看到于可走近,于雯松开大树,转而掐腰问她,“你跑到这儿找虫子?你习题写完了吗?小心没完成作业老师让你课上罚站。”
  于可懵懵懂懂,她想告诉姐姐自己已经长大了,早就不需要再写作业,可是低头看向伸出的双手,她的身体已然还是孩童的模样,就连两人身上的衣服都是类似的款式。
  那是她们九岁的生日礼物,购于老街商场二楼的童装区。
  于雯选了一件净版的筒裙,看起来落落大方。但于可哭闹了很久,向父母表示自己不想穿裙子,她想要一件藏蓝色的球衣,去参加学校组织的足球队,最终这个要求没被满足,于可到底还是穿上了漂亮的小白裙。
  两只手亲密地拉在一起,十指紧扣,像是河面上照出的倒影,于可心中暖洋洋的,笑眯眯地对于雯讨好。
  “姐,你帮我写吧。不然你把作业借给我抄,放心,我会故意答错几道,绝对不让老师发现的。”
  “不行!自己的作业要自己写,怎么可以抄我的。替你答题更是绝无可能,每个人的课题都是不一样的。”
  于雯甩开于可的手,又念念有词地跑去围观那颗参天大树,松柏枝叶繁茂,郁郁葱葱。
  她说自己还没见过这么长寿的松柏,这是她见过最大的一颗。
  于可不知道这破树有什么好看的,唯恐真的受到老师的惩罚,也跟在于雯的后屁股环绕着树干绕圈,她嫌姐姐跑得太快,不满地扯住她的裙子。
  “怎么会不一样啊,我们不是同班同学嘛?习题册都是一样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哎呀,跟你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你就在这儿写吧,我要先走咯,快说拜拜。”
  于雯敲了敲妹妹的脑袋,将自己的衣摆从她手里扯出,像颗乘着风的蒲公英,邹然飘到了河的对面。
  河的那一边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一望无际的雪片莲。
  清风拂过,白色小花在枝头簌簌抖动,像是雪花从地表缓缓升起。
  于可也想学她的样子过河,但河水突然汹涌湍急,她没有于雯水上漂的轻功,探了一只脚差点整个身子沉底,呛了水又挣扎着爬回了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