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扎西贡布瞥见于可,立刻扔掉嘴里的半根烟,朝着反方向吐出白雾。
  他身形颀长,属于那种一身腱子肉的野小子,他扯了一把于可身后的背包,想要替她分担重量,但于可没给他,反而使出了太极,顺着力道推了他一把道:“走吧,开车!早去早回。”
  车子行驶在弯弯曲曲的上山路,于可和后排三个同事谈论着今日的工作计划,扎西贡布没讲话,但也没有专心开车,余光一直落在于可被晒黑的鼻梁上。
  车子刚翻过半山腰,他听到于可冲锋衣内的手机响了。
  这次进藏前于可研读了所有与皮央壁画相关的文献,充分装备了知识库,自以为准备得当,万无一失,可她唯独没考虑到自己的联通手机号竟成了此行的最大叛徒。
  她曾粗略地了解过,阿里地区早在去年便实现了各行政村通信网络的全覆盖,但她没想到三大电信运营商的实力悬殊,在当地,信号最好的是电信卡,其次是移动,最差的就是她已经使用了十几年的联通号。
  所以这个月,她过上了当地村民们五年前还没有信号塔的日子。
  在村里她的手机成了摆设,完全没有信号,全靠同事开热点,可老是到处蹭网也觉得臊毛,偶尔要想给父母打个电话,上网查个资料,就趁着白天工作到山上,找个能被信号塔辐射到的范围进行。
  手机一响,这是又有信号了,于可马上掏出手机。
  微信里有两条消息,都是王晓君发的。
  “可可,在吗?”
  于可猜测这消息是昨天下午来的,大约是等了几分钟没有等到她的回复,王晓君又很礼貌地问了一句:“如果不打扰的话,能和你聊聊天吗?”
  于可正在对话框里激情回复,还没解释完自己为什么没回消息,微信又响了几条,她点进去,瞳仁微动,都是来自于一个沉底的对话框。
  同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戚,迟钰显然没有王晓君客气。
  他竟然在凌晨两点多的阴间时间里质问她,都是要离婚的人了,为什么还要卡着时间给他妈订生日蛋糕,是不是发现自己还是不那么适合自由恋爱。
  自由恋爱虽好,但有着极强的不确定性因素,尤其男人惯会伪装,画皮一张,知人知面不知心,未成功也不算丢人。
  信息十几条,一股脑的汇入手机,于可翻来覆去将他这些话读了好几遍,简直对他的脑回路匪夷所思。
  她已知他在婚前是个相亲积极分子,急需配偶和孩子作为人生的装饰物。
  再加上于可对他的性子知根知底,他从小就是那种屡战屡胜的性格,自我意识极其过剩,哪里失败了肯定立刻弹跳着站起来,再接再厉。
  但也没必要把所有人对婚恋的认知都归类到他自己的范畴。
  她是来工作的,又不是来求偶的。
  是他一厢情愿地叫她恋爱的,才一个多月,现在又一意孤行地揣测她恋爱失败了?
  会不会有点太瞧不起人呢?难道她除了男人女人那点事之外就没别的可干吗?
  于可很想骂他是不是犯病了,但是想到昨天是沈敏华体检的日子,她深吸一口气,呼出时尽量平静地回复他。
  “你误会了。”
  “蛋糕是来之前订的。忘了取消。”
  “虽然我没有那种意思,但还是有事情想问你。”
  对方回复得很快,可能是正好在用手机,几乎是在一秒之内就发来了一个“哦”字。
  于可打了几个字,但自省叫沈敏华奶奶可能过于亲密了,会引发迟钰更加变态地猜测,又删了,最后像处理工作一样,不带称呼地直给。
  “体检都好?药的事如何?”
  第29章 魔鬼投资人
  无独有偶,远在四千多公里外一对夫妻此时此刻也跟于可抱有同样的想法。
  今早不到天亮,路路通的两名开发者就被迟钰接连不断的信息轰炸吵醒,为了能让妻子多睡会儿,丈夫摸到眼镜戴在脸上,将两人的电子设备全都拿到了书房,四点多就开始跟迟钰开电话会议。
  六点初步制定了竞标方案,本以为自己趁着妻子去送孩子上学还能睡个回笼觉,八点四十分他们这位天使投资人竟然敲响了他家的房门。
  妻子小金送完孩子回家时,迟钰正站在他们家客厅里,用记号笔在厨房的玻璃推拉门上写着各小项的时间节点。
  迟钰近一个月没理发,再加上他瘦得厉害,以往合体的西服现在套身上,大有人在衣中晃的错觉,小金一开始没认出他,还以为是个保险推销员。
  她在玄关搁下手里的包子稀饭,很生气地大声质问丈夫:“老胡,跟你说了几次不要什么人都放进家里来。”
  去年他们的邻居卖二手房,中介带着意向买家三番五次地敲他家的门,说要看看类似户型,老胡奔儿都不打一个就开房迎客。
  这些人鞋也不换,害得她里外拖地不说,前阵子她竟然发现自己家房子的照片被挂在了58同城上低价引流。她投诉了好多天还是没结果。
  老胡还没说话,小金踢了一脚迟钰换下来的手工皮鞋,又将肩上的帆布袋狠狠扔在沙发,掐着腰回头骂他:“我得说几次才行啊?我看你就是不长记性,大早上的,这人又是来干嘛的,不买不买!家里哪有闲钱置办商业保险。”
  “快给我出……”小金话没说完,老胡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蹦起来,握住她的胳膊用腹语道:“这启明星的人啊,我不跟你说了吗,半夜找我开会来着。”
  小金张大嘴巴,嘴里的话急转弯,两步道走进迟钰,在背光中看清他的脸这才十分狗腿地说:“迟总来了!您看您,有事儿您一个电话,我们过去就成,还劳您大驾,亲自过来一趟。姆们太麻烦您!”
  启明星的总部在鹏程,路路通的工作室在蓟城,以前迟钰即便是来蓟城出差也从不特意过来。每次开年报会,都是他俩到配合迟钰的行程到处跑。
  甚至去年年底,大财主都没见他们的面,叫他们交了个三页的ppt就算了事。
  可今天迟钰像是抽了风,不仅临时开会,竟然还直接跑到他们家来了。
  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被多人在心里轮番辱骂,迟钰捂着口鼻打了个喷嚏,也没跟她客气,抽出纸巾整理完自己指了下沙发,叫她坐下,继续用马克笔玻璃上的竞标细则上划线。
  “在座的都知道,自从注资后,路路通已经连续三年持续亏损,按照合同约定,明年路路通仍然没有完成止损的目标业绩,启明星将依法对投资股份进行现金回款。”
  按理说天使投资人的注资即便随着创业公司亏损破产也不必返还,是投资人应当承担的商业风险,但由于当初夫妻俩对于将软件继续开发下去的想法过于迫切,且除了迟钰,他们别无他选,所以也就签署那些丧权辱国的对赌协议。
  合同白纸黑字,如果公司清算破产,那么他们还除了高利息、被回购,甚至要面临将开发的ai模型拱手送人的局面。
  在今天以前,夫妻俩从未对这件事的危险程度有着如此深刻的理解,因为他们相信迟钰,也在过往的交流中产生了迟钰也相信他们的错觉。
  他一向太松弛了,对钱的多少,亏损几何,都没有特殊反应。
  一来二去,就像温水煮青蛙,小金和老胡泡在迟钰为他们制造的,暖洋洋的温水里,根本不知道自己踏入了什么样的陷阱。
  眼看夫妻俩的神色变得越来越紧张,迟钰又调转了方向,重新将他们的注意力放在了接下来公司要进行的全新转型上。
  “这就是为什么,这次旅游部公开招标组建修复技术研发团队,你们必须中标的理由。”
  “旅游部?”
  小金今早给孩子穿衣服的时候,从老胡那儿听了一嘴,说是启明星想在路路通的ai模型上做战略升级,对口方向就是旅游业的vr与ar。
  “嗯,”老胡刚才已经充分地被迟钰的说辞恐吓过了,所以马上墙头草似的倒下来,代替迟钰向妻子解释,“就是用咱们的小路重新跑一套数字化修复的模型。我觉得能做,迟总说得对,现在虚拟体验的风口还没过,咱们抓点紧,没有理由做不成。我对咱们的小路有信心。”
  因为是为盲人而生,路路通已经搭载了县城的卷积神经网络,只不过现如今他们的模型一直是以日常生活的场景在进行训练。
  红绿灯,天气,路况,药品文字,电视影像,人类面部肌肉,动态情绪等,如今调转方向,又需要另一套关于文物的标准输入数据。
  迟钰的手机响了一下,刚才还争分夺秒的投资人此刻突然随意地暂停了会议,直接走到厨房另一头的阳台去回复微信消息。
  小金眉头紧皱,六神无主,一边儿窥着阳台的迟钰,一边儿小声对丈夫提出自己的担忧。
  “可是我们要训练模型也需要时间,这么快做转型根本不可能,我们也没有相关的数据让小路做深度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