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程光本打算跟着一起离开的,憋不住话地折返了回来,“您儿子麻醉前,也害怕自己会发生意外,说要交代遗言。”
  他知道自己站在“医生”的角度不该说这些,可他目前达不到褚老师和其他医生的境界。
  有些话在他看来,非说不可。
  “遗言?”孙银珍刚缓和的面色听到这个词瞬间紧张,抓住医生急切追问,“盛超说了什么?”
  程光抿了抿唇,呼吸颤抖着沉声说:“他让医生转告他的母亲,说他万一发生意外,希望母亲能不再有负担地离开家庭,离开他爸。”
  他的话声不大,但在落下的顷刻间引得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默默汇聚在了孙银珍身上。
  人们的眼中有同情有唏嘘,鞭制成长满倒刺的绳索,勒得孙银珍无法呼吸,又动弹不得。
  李耀见势暗暗给警员和周围路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稍微回避一下,毕竟别人的伤心事,外人还是不要过多参与为好。
  其实他一到场就发现了,有别于光鲜亮丽、趾高气昂的父亲,时刻揪心孩子情况的母亲衣着却十分朴素,大夏天也穿着不合时宜的长袖,棉麻的布料皱巴得就像坛子里刚拿出来的腌咸菜。
  而且在两人说话时,前者总是有意无意地剥夺话语权,甚至出现过短暂的推搡。
  如果他推测的没错……
  李耀的视线聚在了孙银珍露出的皮肤上,虽然痕迹有点淡了,可颈部与手腕都能看见掐痕淤青。
  “很丑吧,所以他喜欢外面漂亮的那个。”孙银珍注意到了警察的眼神,悲哀地将袖口又往下拽了拽,“其实他只是喝多了会动手,平时……平时不会这样的。”
  说至后半句,她发飘的声音暴露了发自本能的害怕。
  可在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里,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重复上千遍万遍,直到自己也相信这个可悲又可笑的谎言。
  她怪过钱昌,怪过他在外面包养的女人,也怪过催自己结婚的父母,可恨来恨去,她只怪自己识人不明,厌恶自己懦弱无能。
  注视着这位浑身丧气的女人,程光恍惚间在她身上看到了一抹很熟悉的身影,越发坚定自己掺和一脚的决心。
  “孟母三迁是有一定道理的,如果您真的爱自己的孩子,就不要让他在充满暴力的家庭里长大。”
  程光明白自己的说教很冒犯,对着病人家属深深鞠了一躬,说了三四遍“对不起”后,倒退了两步连忙跑开。
  留下孙银珍一个人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袖口半晌没有说话。
  “吱嘎——”
  程光侧身钻进拉开一条缝的安全通道门,拍着胸口想安抚自己狂跳的心脏,“吓死我了!”
  没成想一抬头就发现对面居然站着个眼熟的人,他惊呼出声:“我靠,你怎么在这儿!”
  李絮晃了晃准备拿去手术室签字的单子,歪头瞟了眼门口,随后宣告同期同学可能面临的结局:“你完了。”
  她和程光是同班同学,也是同一批来烧伤科轮岗的规培生,程光刚才说的话她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她听到不要紧,医院里人多嘴杂的,“程光当众干涉病人私事”这件事要是落到申主任耳朵里,在例会上拎出来批评都是轻的,万一病人家属闹起来,怕是要影响程光的规培工作总结。
  程光认命地趴在扶手上,虽然“死讯”尚未宣判,他却已经心如死灰。
  “是啊,我完了。申主任肯定会发火,估计褚老师都保不住我了。”
  而且就是平时开开玩笑,真遇到大事了,副主任怎么可能会管他一个规培生?
  “可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话。”
  程光双眸光彩黯淡,没有半点平时在人前表现出来的开朗,细听还有隐约的哭腔。
  李絮背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轻声问:“你妈妈最近怎么样了?”
  她是他们班的班长,程光家里的情况她从辅导员那里听说过一点。
  程光苦笑:“医生说她从阴影里出来可能还要再花点时间,毕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他知道李絮是好心,但他现在不太不想和别人讨论太多私事。
  “我觉得你做的已经很棒了!”李絮意会地拍了拍栏杆,“放心吧,今天的事主任要是追究起来,我一定会帮你说话的。”
  “谢谢。”程光指了指上层楼梯,“那我去找褚老师了?”
  李絮点头朝安全通道大门走,“我找刘副主任签字去,回见。”
  重症病区静谧无声,拐角外的楼道里堆满了病人家属的草席与薄被,无数目光汇聚在一扇门上,祈盼着自己的家人能平安从门后出来。
  套上一层无菌服,褚淮搓着手走进病房,注意到蒋德辉平躺着,睁着眼睛听床边的护士说话。
  “老爷子,刚刚给你测了体温,有点子发烧嘞,我喊医生过来给你看看!”
  怕老人家听不清,护士是趴在他耳边说话的。
  褚淮走近先看床边监护仪,又检查了排尿情况,转到床位查看药单时问:“病人今天药都打完了?”
  护士点头说:“是,大概早上5点就开始低烧了,一直在物理降温,两个小时前体温爬到了37.9,马上查了血常规,白细胞比昨天高了很多。”
  褚淮却不慌不忙,“排尿正常,血尿也淡了很多。白细胞虽然升高,但还在伤后可观数值内,抗感染的药刚打进去,接下来每隔一个小时测一次体温,继续升高再给我发消息,辛苦了。”
  他的话声才落,听见病床上的老爷子突然艰难出声。
  “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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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被万恶的资本家压榨,来晚了,多更一丢丢~
  程光不会和主角中的任何一个人有感情线的,这一点你们放心,他还有每个出场人物的存在都有角色意义的。
  第37章 担责
  “怎么了, 还觉得疼吗?”褚淮问着,俯身靠近蒋德辉,侧耳听他接下来想说的话。
  老人的手缠满了纱布, 洁白的网格间透着黄红血污,焦腥气与苦药味混杂交融, 猛的灌入旁人鼻腔。
  高烧使得他精神萎靡, 想要抬起手,却难以动弹, 只能看一眼褚淮,移动视线看向床边的护士。
  他气息微弱得在呼吸面罩上留下的湿雾淡薄,罩着的嘴唇因大火焚烧而焦化肿大外翻,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谢谢你, 谢谢她。”
  老人的呼吸道损伤,硬从喉咙挤出的声音沙哑尖锐,旁人听着如同刀片在耳膜上刮。
  褚淮闻言后垂眸淡笑了笑,直起身对护士说:“老人说想谢谢你。”
  护士停下手上的忙碌,注视着床上的病人好一会, 显然是没想到会得到他的感谢。
  她笑着低下头打趣:“谢谢我啊, 昨天不是还骂我来着?”
  蒋德辉又一次尝试抬手, 似乎是想搭一下护士的手背, 却依旧以失败告终。
  “出去、奶茶、请你。”
  在重症病区工作时,经常会接触到像蒋德辉这样的病人,他们正经历着常人无法忍受的病痛折磨, 在生死边缘挣扎,难以自控的生理反应与情绪波动,将人性的弱点完全暴露。
  所以在听到病人的抱怨和辱骂时,护士们即使心里有气, 也在习以为常与忙碌的工作中,很快将其抛诸脑后。
  护士重新调整好病人手的位置,笑问:“老人家,您还知道奶茶啊。”
  蒋德辉微微点了点头,“知道……年轻人、爱喝。”
  护士顺应地说:“行啊,等您伤好了,从这儿出去请我。”
  她轻拍了拍蒋德辉的手腕,温声贴耳说:“老爷子,您要是困了先睡会儿,我一会再来给您量遍体温!”
  见老人点头,护士推车离开的声响也刻意放得更轻更缓,扭头对一旁的医生闲聊了一嘴:“如果没有发生意外,老人家大概是位挺慈祥的长辈。”
  可惜她亲眼见到的,是如今垂危的脆弱生命。
  褚淮无波无澜地将药单挂回病床床位,不作多余评价,只说:“病人体温如有异常波动,立即联系我,辛苦了。”
  得到这样冷漠的回应,有再多分享欲也荡然无存,护士收起笑容,只剩同事间的礼貌回道:“好的,褚医生。”
  望着医生果断离开的背影,那名护士回到导医台时,拽了拽同事的袖子小声唠起了嗑:“小姚,不是说褚医生脾气挺好的吗,我怎么觉得他好冷漠,比其他主任要不好说话得多。”
  小姚护士从电脑屏幕前抬头,眼底乌青满满地说:“褚医生是蛮好的啊,我认识几个烧伤科的,都觉得他人不错,咱们郑主任之前也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