捻青梅 第49节
  眼前,浮现出那个月色凄凉的夜晚,江浸月独自跪在院中,望着那纸婚书在火盆中化为灰烬,那平静却让人心碎的神情。她黯然重复起当时的话:“只是世事难料,终究是有缘无分。”
  林昭言似乎没察觉到氛围的沉重,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拿起一个瓷瓶嗅了嗅,啧啧叹道:“药材选得是真的好,心思也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难得,难得啊!”
  谢闻铮看着他那随意把玩的样子,额头青筋跳动,怒喝一声:“不许乱碰,还给我!”说着便要伸手去抢。
  “哎哟哟,不碰不碰,瞧你这小气劲儿。”林昭言被吓了一跳,连忙将瓷瓶放了回去,撇撇嘴:“再说了,放了这么久,药性怕是早就散了,我拿了也没用。”
  这句无心之言,却又精准刺中了谢闻铮的痛处。
  是啊,东西还在,人事全非。药会失效,平安结会褪色,她准备这一切的心意,他终究是错过了。现在说什么后悔,道什么自责,似乎都苍白无力,于事无补。
  幼时的一场雪灾,让她的身心都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创伤,如今,又被流放到凛川,极北苦寒之地……
  巨大的悔恨与自厌情绪,如同藤蔓般狠狠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疼得呼吸困难。他的脸色,就那样一点点地,白了下去。
  “让他自己静一静吧。”谢擎摇了摇头,屏退了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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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月上枝头,清冷的银辉洒满庭院,万物仿佛都笼上一层薄霜。
  谢擎听到院中传来一阵风鸣剑啸,心下一动,披衣起身。
  皎洁的月光下,谢闻铮在庭中舞剑,那柄随着他出生入死的裁云剑,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寒光,锋刃过处,落叶被绞得粉碎,四散飘零。他的动作不见往日的潇洒流畅,只有一种发泄般的狠厉与决绝。
  就这样不知疲倦地舞了许久,直到额角渗出汗水,呼吸也变得粗重,他才猛然收势停住,以剑支撑住身体,大口地喘着气。
  “你内伤未愈,不要过度练武。”谢擎走上前,沉声叮嘱道。
  谢闻铮缓缓站起身,月光照在他脸上,原本黯淡的眼眸,此刻却燃起一股烈火,炽热逼人。
  “爹,我要去凛川救她。”他斩钉截铁道。
  “怎么救?”谢擎眉峰一挑。
  “查清来龙去脉,为江家洗脱冤屈,让她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回到宸京。”
  “若是,一时无法洗清呢?”谢擎凝视着他,追问道。
  “那我就留在凛川,守着她,护着她,不让她承受一丝一毫的风霜苦楚。”他回答,毫不犹豫。
  “小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是陛下亲封的镇南将军,驻地和责任在南疆,长期滞留凛川,莫说陛下会怎么想,就是北境的统帅靖王,也未必能容忍此举。”谢擎神色凝重地分析道。
  谢闻铮握紧剑,发出一声轻狂的笑:“我何必考虑这么多呢?”
  他转头看向谢擎,目光灼灼,语气坚定:“若不是江浸月,我或许永远都是个不懂事的混小子,一辈子碌碌无为,流于市井,或者是个只知横冲直撞的愣头青,早就成了敌军刀下的无名亡魂。她于我,不仅是……心爱之人,更是恩人。我已经因为自己的瞻前顾后,愚蠢无知,辜负了她一次,就绝不能再负她第二次!”
  这样说着,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裁云剑:“如今,我执掌兵权,若是连她都保护不好,算什么英雄,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谢擎定定地望着他,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以及浓烈燃烧的情意,良久,紧绷的神色松弛下来,化作一声释然的笑:“好好好,有情有义,敢作敢当,爹支持你,去把江家小女,救回来,追回来!”
  他走上前,拍了拍谢闻铮的肩膀,正色道:“不过,此事需要找个妥当的由头,以免徒惹猜疑,横生枝节。”
  谢闻铮抬起头,望向远方,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陛下不是说北凛异动频繁,北境边关紧要么?那我南部大军,抽调一支,以协防演练之名,北上助力,有何不可?”
  他抬手,将裁云剑收回剑鞘,剑鸣冷冽,划破长空,势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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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京郊大营。旌旗猎猎,军容整肃。
  谢闻铮立于帐中,目光扫过诸将,声音沉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赵磐,南部新定,不容有失,你率主力即刻拔营,返回南疆驻守,一切军政要务,由你全权处置。”
  “末将领命,定不负重托!”赵磐抱拳,声音铿锵。
  “张嵩,点齐一千轻骑,备齐粮草武器,今夜酉时随我北上。”
  “是!”张嵩接过令箭,转身便去安排。
  这时,帐帘被人掀开,林昭言抱着药箱走进来:“啧啧,带这么多人去北境吹风,怎么独独忘了带大夫?”
  谢闻铮皱眉:“北境苦寒……”
  “少来这套!”林昭言打断他,拍了拍药箱:“你内伤未愈,喜欢硬撑也就罢了,你那心上人呢,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交给别人,你放心?”
  谢闻铮心中微暖,点点头:“余下各部,留守宸京,随时策应!”
  “末将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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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合,谢闻铮带领军队行至城门,正要扬鞭起势,一声急促的呼唤自身后传来:“老大,老大!”
  谢闻铮回头望去,只见一道身影踏着余晖,急匆匆地跑来。
  “孟昭!”认出是儿时玩伴,谢闻铮冷厉的面容缓和了些许,声音带上些许歉意:“可惜情况紧急,恕我无法下马,与你细细叙旧。”
  目光扫过对方身上的官服,他微微一笑:“听说你如今已在吏部任职,颇受重用,也与陆家小姐成了亲?”
  提到妻子,孟昭的脸上漾起一抹笑意,他揉了揉有些酸胀地腰:“是啊,芷瑶近期胎动频繁,我一时心系她身上,未能早些来寻你,幸好……总算是赶上了。”
  “是嘛……”谢闻铮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随即正色道:“着急寻我,可是有要紧事?”
  孟昭点头,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老大,江家出事后,我心中始终难安,一直派人打点留意,虽然在她们进入北境后,便再难探知消息,但是,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上了难以抑制的激动:“此次南部大捷,陛下大赦天下,我因职务之便,得以查阅各地呈报的赦免名册,在凛川的名单中,我……我看到了江浸月的名字,这就说明……”
  因为激动,他有些气短,后面的话卡在喉咙。
  “说明她还活着!”谢闻铮一把攥紧缰绳,只觉得一股热血冲向头顶,连日压在心头的巨石仿佛被这个消息劈开一道裂隙,透入一丝光亮。
  “孟昭,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再开口,他声音有些沙哑。
  “老大,江浸月对我一家亦有大恩,这都是我分内之事。”孟昭后退一步,郑重一拜:“愿你此行,一切顺利,得偿所愿。”
  谢闻铮重重颔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澎湃的热意,猛地一扬马鞭。
  骏马长嘶,铁蹄如雷,队伍如同一道闪电,冲破渐浓的夜色,朝着北方,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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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谢冲鸭![加油]
  第56章
  万里之外的北境, 夜空高远,寒风呼啸,枯草随风起伏, 带着一股肃杀与苍凉。
  山脚下,零星散落着几间茅屋,彼此相隔甚远, 在浓重的夜色里, 亮着微弱的灯光。
  其中一间最靠里的小屋内, 空间逼仄, 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床和用木板搭成的小榻,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的油灯,是整间屋子唯一的光源。火苗跳动着,努力驱散一室的昏暗。尽管贫寒,但屋内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江浸月端着汤药, 小心服侍着江母喝下,声音轻柔:“娘,喝完药您就先歇息,女儿还有几本书,今夜要抄完。”
  江母倚靠床头, 饮尽药汁, 瞥见江浸月那冻得发红的手指,眼中溢满了心疼:“哎, 我这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这养家糊口的重担,全落在你一人身上, 真是太辛苦了。”
  “不辛苦的。”江浸月放下药碗,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读书写字本就是女儿的爱好,能以此谋生,已是幸事,谈何辛苦呢?”
  她抬眼,眼眸中没有丝毫的阴霾与哀怨,反而亮晶晶的,带着一股坚韧的朝气:“再过些时日就到年节了,到时候女儿多写一些寓意吉祥的春联和福字,想必能多换些银钱,给家中添置些厚衣。”
  看着她身处困顿却明亮坚定的眼神,江母心中酸涩与欣慰交织在一起,终是点点头,温声道:“好,好,只是夜里风凉,你也别熬得太晚。”
  “女儿知道。”江浸月替母亲掖好被角,这才转过身,坐回桌案前。
  她拨了拨灯芯,让光亮更加集中一些,随即翻开纸页,磨墨蘸笔,仔细抄录起来。字迹清秀工整,带着一丝不屈的风骨,只是在书页末尾,下意识地,留下一个细小的记号。
  正当她专注运笔时,手腕骤然传来一阵抽痛,尖锐异常,让她几乎握不住笔。她连忙伸出左手,揉了揉那痛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过了好一会儿,那疼痛才稍微缓和些许,江浸月方能重新使力,只是手腕止不住地颤抖,她不得不用左手扶住,才能稳住笔锋。
  烛光跳动,映照着她的脸颊,方才努力维持的从容之下,掠过几分疲惫与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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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流转,昼夜更迭,北境入冬。
  天幕低垂,寒风凛冽,雪花飘落,天地间一片苍茫。
  凛川县署内,温砚裹紧了身上的冬衣,来回踱步,试图驱散些寒意,却依旧冻得打颤:“这鬼天气……”
  他低声嘟囔,眉头紧锁:“浸月她们如何扛得住,得送些御寒的衣物和炭火过去才好。”可如何才能掩人耳目,成了难题。
  正苦恼间,他脚步一顿,隐隐感到地面传来震动,连屋檐,树梢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掉落。
  温砚心下一惊,快步踏出县署大门,循声望去。只见天地相接一处,一片黑云正迅速逼近,碾过雪原,传来阵阵马蹄声。
  “靖王麾下各部皆有定所,这又是哪里来的军队?”温砚心中疑惑更深,眯起眼,紧紧盯着那不断靠近的队伍。
  终于,那队人马停在了县署门前。无论是人还是马,身上都覆着一层未融化的霜雪,分明是经历了长途奔袭。为首的是一面容俊美的少年,身披玄色披风,内着玄铁轻甲,身形挺拔如松,纵然面带倦容,但眸光扫来时,锐气逼人。
  温砚心头一凛,连忙整了整衣冠,迎上前去,躬身行礼:“下官凛川县丞温砚,不知各位大人从何而来,莅临本县所为何事?”
  那少年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随手将一卷文书抛给他,声音冷冽:“朔云侯,谢闻铮,携南疆精锐前来北境协练。”
  温砚双手接过,展开验看,有些愕然,忍不住嘀咕道:“协防演练?北境最近有重大边情么……怎么也不见靖王殿下提起……”
  “嗯?”谢闻铮眉峰蹙起,目光直直刺向他:“你在质疑本侯?还是在质疑圣上旨意?”
  温砚感觉到一阵威压迎头袭来,连忙挤出一丝微笑,语气恭敬:“不敢不敢,侯爷息怒,只是消息突然,下官这便安排人员将官驿和卫所打理出来,供侯爷和诸位将士歇脚。”
  他侧身让开道路,躬身道:“一路劳顿,侯爷若不嫌弃,先至县署稍坐,喝杯热茶。”
  谢闻铮看着他的表情,只觉得莫名有些讨厌,他冷嗤一声,大步流星地迈过门槛,林昭言紧随其后,四处张望打量。
  县署正堂内,火盆里炭火恹恹,只能勉强驱散一丝寒冷。温砚提起炉子上温着的茶水,为两人斟上,寒暄道:“侯爷从宸京来此,路途遥远,一路风霜,下官已命人去准备热水饭食,稍后便……”
  “不必麻烦。”谢闻铮冷漠打断他的客套话,端起茶杯,盯着他,目光带着审视:“温大人既是此地父母官,想必凛川大小事务都了如指掌?”
  温砚执壶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便恢复自然:“侯爷请问,下官定然知无不言。”
  谢闻铮身体前倾,语气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急切:“本侯要找一个人,她叫江浸月。”
  “江浸月?”温砚心中剧震,百转千回,面上却未显。
  他放下茶壶,眼神有些茫然:“凛川……有这么个人么?”
  这副模样让谢闻铮心中愈发急躁,他一拍桌案:“你不知道她?三年前,她由宸京流放至凛川,三个月前,你亲自上报的赦免名册中,就有她的名字。”
  听了这话,温砚猛地拍了拍脑门:“哦哦哦,被赦免的流犯啊,好像是有个姓江的。”
  “此人现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