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烛火跳跃,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上很平静。
  怎么会这样平静呢?
  十几天前,她也是这样平静地在所有人面前把陈阿婆的孙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七八岁的娃娃能做到的事。
  那天也有人说,但是鉴于村长的孙子也在,也参与了救人,所以没有人敢在明面上表达什么。
  但私底下,这个愚昧至极的村子早就沸腾了,都在传周五哥买来的一双儿女都是妖怪。
  不是妖怪,就是被水鬼附了身。
  而现在,周五哥离奇死亡,更加证明了这一点。
  沈青青知道这一切暗流涌动,她原本期望人死了后当地派出所派人下来查看,只要有警察来,总会有转机的吧,但是这些人竟然不报警…
  她必须思考接下来怎么做了。
  “阿婆。”
  她找到了陈阿婆,这个向来话多的奶奶在周五哥的葬礼上却显得很沉默,众人也都理解,毕竟阿婆的孙子从鬼门关回来后,就发起了高烧,听说后来还得了天花…天花啊…这个病在村里是必死的。
  水鬼大人怎么会轻易放过替死鬼呢…
  “阿婆。”
  沈青青又叫了一声,稚嫩的声音还让陈阿婆哆嗦了一下。
  “您…您说…老婆子听着呢…”
  “阿婆,我妈妈昏倒了,你能不能送她去休息。”
  陈阿婆喃喃道:“老婆子这就去,这就去…”
  这里人很少,但不是没有人,角落里就有一个男人看着这一切。
  这个男人叫周进,是周五哥肝胆相照,连媳妇也可以分享的兄弟,他抽着烟,一身刺鼻的酒味,毒蛇似的眼睛紧紧盯着沈青青。
  周五哥小时候无父无母,吃了两年的百家饭后,周进的父母收养了周五哥,
  周五哥一直觉得养恩大于天,就算是周进要他的命,他也可以双手奉上,所以那天好几年不见的兄弟从外面回来,吃了一顿饭后就看上了自己的嫂子,并且付诸了行动,周五哥连管都没有管。
  周进走南闯北,自认为在外面见过大世面,他在外面的世界摸爬滚打,三教九流什么没见过,但他回到周家村,还是被周五哥的媳妇和儿女惊了一下。
  周雨有一双与众不同的蓝眼睛,那张脸总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仿佛在某个平面上见过,而周五哥的媳妇,那个清秀柔弱的女人,曾经还是从他手里倒卖给周五哥的,他尝过滋味,过了几年再次见到,便不可避免地想念回味起来。
  于是他出手了,反正周五哥也不会管是不是…
  但没想到,周五哥死了。
  男人抽着烟,心情复杂,这个村里外人轻易进不来,杀害周五哥的凶手只能是村里人,会是谁呢……
  他怀疑沈青青,怀疑美芳,怀疑周雨,怀疑周五哥平时来往的那一群兄弟,但周五哥出事这几天,他家里这三个人都没有什么反常的行为,他还有两个晚上摸进了美芳的房间里,看着美芳和那两个孩子吃饭。
  作案时间对不上,况且这三个人一个柔弱,两个是半大孩子,没有能力去谋杀一个成年男人……
  没有能力是其次,周五哥死的模样也太过残忍,一般人的心性连杀人都惧怕,怎么可能会这么残忍……
  但想到心性…周进心底又不可避免地浮现出沈青青那双平静的眼睛,还有这段时间的传闻。
  七八岁的孩子,会做心肺复苏吗?
  七八岁,被买来的时候四五岁,竟然会外面的医生才会的东西……真是有意思。
  周进也觉得不可思议,竟然会去怀疑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但是直觉告诉他,周五哥这件事跟沈青青脱不了干系。
  他盯着沈青青,就算是她进了厕所,他也在外面看着。
  沈青青能察觉到自己被盯着,那个男人像毒蛇一样对她虎视眈眈,她知道,这个人不会放过她。
  上完了厕所,沈青青却没有选择回去,而是掉头去了河边。
  周进目光顿时凝重,他心道果然有鬼,他扔掉烟头,跟了上去。
  他身后,出来找妹妹的周雨看到了这一切,也跟了上去。
  今天晚上,路还是很黑。
  沈青青急急忙忙赶到河边,在河边焦急地等着什么,几分钟后,一个半大少年从树木背后走了出来。
  是周子涵。
  周进有些诧异,他躲在不远处,听见周子涵不安的声音。
  “青青,妹妹,我……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少年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我现在好害怕。”
  沈青青一脸平静说:“我也是。”
  “妹妹,我们是不是错了?”
  他不安地询问,还一遍一遍地解释,
  “我们那天是一起回家的,妹妹,你会相信我的,对不对?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周大伯欺负你,我只想和你一起吓吓他的,我真的只想吓吓他的,我那天把周大伯吊起来后我就走了,我们是一起走的对不对?我还想吊一晚上我就叫人把大伯放下来,我真的没有杀他,我怎么敢杀人,我怎么敢杀人啊!”
  少年压抑的声音里充满着恐惧,沈青青拍拍他的背,安抚了几句,然后再诱哄般询问:“是谁说你杀人了?”
  周子涵哭道,倒豆子一般回答:“是爷爷,爷爷知道我去镇上买药了,爷爷骂我混账,还说……还说把大伯下葬后,就把你和周雨烧死!”
  “是吗,”她不在意地笑了笑,“那你觉得我是妖怪吗?”
  “我…我,我不要,我不想你被烧死,你快跑吧妹妹。”
  嗯,看来连周子涵也觉得她是妖怪了。
  沈青青摸了摸他脸上新长起来的红疙瘩,没有再问什么,她的手很小,手心有些茧子,让周子涵觉得有一种摩挲的痒意。
  她的力量小而轻柔,却带着寒凉感。
  黑夜中的她明明很瘦小,像是兔子一样,给人一种谁都可以随便掌控她的错觉,但只是错觉。
  周子涵以前很喜欢这个妹妹,现在却有些怕她。
  这些疙瘩是天花的症状,周子涵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染上的,但他染上这个东西后,周五哥就死了。
  爷爷总是唉声叹气,说是水鬼让他的孙儿染上这个病,周子涵没说,是他最喜欢的青青妹妹总是央求他去看陈阿婆的孙子,他才染上的。
  他不敢说。
  他还要和沈青青说些什么,但还没有开口,便听见有人喊沈青青。
  “青青,过来帮忙。”
  突然从隐蔽处出来的周雨吓了周子涵一跳,见他从后面拖出来一个昏迷的男人后,周子涵更是被吓坏了。
  “周雨,沈青青,你们…”他周子涵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下一秒,被沈青青捂住了嘴。
  “不要叫。”看到周子涵点头后,沈青青便放开了手。
  周子涵有些哆嗦,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离沈青青有了一定的距离。他没有再说话了,惊惧的目光从周雨和沈青青身上扫过,他感觉到心在跳。
  脑海中突然想起爷爷在听到大伯死后,在家里拄着拐杖不住地咒骂。
  “妖孽…妖孽!”
  沈青青歪着头看地上这个昏迷的男人,左看右看,她还是没看出有什么过人之处,让他能堂而皇之地加害别人。
  他怎么敢?他为什么敢?
  他在那样对待美芳以后,又再一再二再三堂而皇之地走进美芳的屋子继续施暴。
  他知道沈青青和周雨看见了,却丝毫不放在眼里。
  美芳屋里每次传来的压抑的哭声,都在凌迟沈青青和周雨,每次沉默,他们都痛苦难当。
  给周五哥的药还剩一点,这个人也喜欢喝酒,尤其是兄弟葬礼上的酒,猜拳,赌博,搞得像狂欢一样。
  周雨把药放了进去,那一桌猜拳的人大概都睡过去了,沈青青也很轻易就把周进引出来了。
  便有了眼前这一幕。
  她和周雨把这个男人捆了起来,然后等着什么,不一会,周子涵便知道他们等什么了。
  一辆马车赶到河边,周子涵看到了自己的爷爷,还有身形佝偻的陈阿婆。
  “上车。”
  爷爷驾着车,留长的银灰色须发让他在这种夜晚看起来仙风道骨,周子涵懵了。
  “臭小子,滚回家去!”
  “爷爷…”
  “叫你回家!”
  “周子涵,我们要走了。”
  沈青青和周雨上了车,马车上还躺着昏睡的美芳,周子涵的爷爷把周子涵赶走以后,陈阿婆从马车上下去,苍老佝偻的躯体下,一双枯树皮般的手伸了出来。
  陈阿婆先是给地上的周进认认真真磕了几个头,然后把周进拖到河边,装进一个麻袋里,抱来几个大石板,也把那些石板塞进麻袋里。
  阿婆又跪了下来,磕头作辑,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祭祀。
  “天灵灵地灵灵,水鬼大人,老婆子给你送替死鬼来了,收了这个替死鬼,还请你,放过我可怜的孙儿,放过我可怜的孙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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