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春楹腿都站酸了,她扁嘴抱怨:“阿娘,您得的信儿准不准啊?若是先前就进城了,这会儿早该回来了。”
  “许是先进宫面圣去了。”小宋氏说完,又看向沈怀章,一脸关切,“大郎,你父亲和二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要不让舒意扶你先回去歇歇?”
  “谢母亲关心,但是我的身子还能撑得住,我想在这里等父亲和二郎回来。”
  沈怀章既坚持,小宋氏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纪舒意沉默的站在沈怀章身侧,她眉眼一如既往的温婉平静,但掌心却从听到沈怀霁归来的消息后就再未松开过。
  他们一行人约莫又等了两刻钟,守在坊口的仆从满面喜色跑回来报信。
  “侯爷和二郎君回来了。”
  “可算是回来了。”小宋氏喜出望外,当即吩咐,“都别傻站着了,快将鞭炮准备好。”
  侍女小厮们立刻忙活起来。
  没一会儿,一行队伍打马踏着青石板,朝安平侯府行来。
  小厮们立刻将准备好的鞭炮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一堆红屑,站在府门口的众人皆一脸喜色。
  队伍逐渐走近,打头的是安平侯沈铎。玄色甲胄包裹着沈铎魁武高大的身躯,他一张脸大半笼在头盔里,只露出锐利冷峻的双眸。
  而他身后则是他的二儿子沈怀霁。
  和沈怀章的病弱清瘦不同,沈怀霁有一副健康挺拔的身躯。他穿着银色铠甲高坐在马背上,暖煦的日光落在他的铠甲上,却泛着泠泠冷光。
  沈怀霁手中握着缰绳,目光死死的钉在纪舒意身上。
  两年前,他离京前夕,曾与纪舒意许下了白首之约。
  可如今他再归京时,纪舒意却已绾做了妇人髻,眉眼沉静的站在他兄长身边,他们二人宛若一对璧人。
  沈怀霁倏的攥紧手中的缰绳。
  小宋氏看见二儿子的眼神时,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她生怕沈怀霁会直接在府门口闹起来。
  “都到家了,还不下马?”沈铎肃冷的声音响起。
  沈怀霁从马背上下来,就听沈怀章在唤他。
  不知是沈怀章的身子又不适了,还是他们夫妻鹣鲽情深,此刻纪舒意正扶着沈怀章。
  熟悉的脚步声朝她逼近,纪舒意扶着沈怀章的手微微发颤,但却仍眼帘低垂只盯着脚下的一隅之地。
  很快,一道玄青色的袍摆就出现在纪舒意的视线中,与之而来的是一道人影罩住了她。
  沈怀章温润的声音在这时响起:“二郎长高了,但是好像比从前瘦了些。”
  沈怀霁的目光移到了沈怀章的身上。
  两年不见,他的兄长仍旧是记忆中的模样。身体孱弱但面容温润可亲,看向他的目光里,既有久别重逢的喜色,也有一日既往的关爱。
  但沈怀霁却如鲠在喉。
  沈铎察觉到他们兄弟二人之间气氛不对,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小宋氏忙打圆场:“起风了,咱们先进府。”
  沈春楹素来和沈怀霁兄妹情深,如今沈怀霁回来了,她便缠着沈怀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小宋氏见情形不对,刚进府就以筹备家宴为由,悄悄将纪舒意支走了。
  纪舒意与他们背道而行,她脊背挺直步履沉稳,可穿过月洞门走至无人处时,纪舒意挺直的脊背瞬间就塌了下来。
  “娘子。”琼玉担忧的望着纪舒意。
  纪舒意背对着她站在花窗下,声音微发颤:“我没事,你们让我一个人待会,就一会儿。”
  云绯想说什么,但琼玉冲她摇摇头,云绯这才将话咽回去。
  她们两人一同退到十步开外。
  而站在花窗下的纪舒意,面上再无先前的平静,她松开掌心,白皙的掌心里血迹斑驳。
  纪舒意不断调整着呼吸,竭力想将心头的酸涩压下去。
  从前她都能做得很好。可此刻那些酸涩却仿佛炉子上烧开的滚水,不断在她心中翻涌冲撞,但却怎么都找不到出口。纪舒意以手覆面,肩膀微微颤动。
  微风习习,吹得花瓣簌簌。
  一盏茶后,再转过身的纪舒意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冷静。可琼玉却看出了她的强撑,琼玉道:“娘子,要不婢子去同夫人说您身子不适,不参加今夜的家宴了?”
  “不必。”纪舒意拒绝了。
  如今沈怀霁回来了,她躲得了今日,能躲得了明日么?
  同住一个屋檐下,总得见面的。
  前厅厅堂中,沈家众人齐坐。喝过一盏茶后,小宋氏便同沈铎道:“侯爷许久未归家,大郎一直记挂着您。正好二郎的院子收拾出来了,我带他去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置的,侯爷您同大郎说说话。”
  沈铎颔首,小宋氏便带着她的一双儿女走了。
  甫一出了厅堂,沈怀霁便下颌骨绷紧,疾步往积霜院的方向走。
  他要去找纪舒意问问。
  两年前,他离京前夕,她明明应了他的求娶,为什么转头又嫁给了他兄长!
  “二郎,你别去!”小宋氏急切喊道。
  沈怀霁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步履不停。
  小宋氏胆战心惊,她不顾体面扑过去,死死拽住沈怀霁的袖子,央求道:“二郎,你别去,你想知道什么,阿娘都告诉你,你别去。”
  沈怀霁这一去,他们沈家的脸面就全没了。
  沈怀霁这才停下来,看向小宋氏。
  纪舒意之所以会嫁给沈怀章这事,还得从去年的成王谋逆案说起。
  去年八月,御史张奉突然上书告发成王意图谋逆。圣人当即派人搜查成王府,不但在成王府搜到了兵甲,还搜到了一件龙袍。
  圣人大怒,除了将成王一家全部下狱外,还命大理寺彻查,务必要将成王的党羽全都一网打尽。
  纪舒意的父亲,因古画与成王府的一位幕僚打过几次交道。成王谋逆案后,纪舒意的父兄也因此被牵扯进去。
  父兄出事后,纪舒意四处求人帮忙,但都碰了壁,最后走投无路的纪舒意求到了小宋氏面前。
  而那时,小宋氏正心力交瘁。
  沈怀章又病了,而且这次病势汹汹,大夫甚至已委婉提醒她准备后事了。
  小宋氏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后,侯府外突然来了个仙风道骨的道人。
  那道人说这是沈怀章命中的死劫,须得找个八字特殊的女娘给他冲喜,沈怀章才能度过这场死劫。
  小宋氏那时也是病急乱投医,当即就按那道人说的八字开始找人。
  很快,小宋氏就发现,纪舒意就是她要找的人。
  恰好那时,穷途末路的纪舒意来沈家求助。
  那时小宋氏煎熬极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既不能对不起小儿子,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儿子去死。
  而沈怀章的突然呕血,逼小宋氏不得不做了决定。
  小宋氏说完后,沈怀霁浑身的血液一瞬被冻住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纪舒意嫁给他兄长背后的真相竟然是这个。
  两年前离京前,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阿娘千万要帮他守好纪舒意,等他得胜归来,他就风风光光娶纪舒意过门,给她当儿媳的。
  现在纪舒意确实成了她儿媳,但她嫁的却是他兄长。
  沈怀霁只觉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他痛苦而绝望的望着小宋氏,语不成调:“阿娘,您怎么能这么对我?”
  别人不知道他有多喜欢纪舒意,他阿娘是知道的,她怎么能这么对他。
  “二郎,你听阿娘跟你解释,阿娘……”
  “阿娘,我是您亲生的吗?”
  若他是她亲生的,沈怀霁想不通,他阿娘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小宋氏强撑的情绪被沈怀霁这句话问崩溃了,她掩面痛哭:“我能有什么办法?那是你的兄长啊,难不成要让我亲眼看着他死吗?”
  “兄长兄长,阿娘的心里只有大哥一个儿子不成!”沈春楹听不下去了,她站出来反驳。
  小宋氏又哭着骂她:“死丫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你给我闭嘴。”
  “做错事的人不是我,为什么我要闭嘴!阿娘,你明知道冲喜不过是无稽之谈,可为了你贤良的名声,你还是选择了牺牲二哥。而且阿娘,我一直都知道,我和二哥在你心里比不过大哥,可是现在你贤良的名声也要排在我和二哥之前了吗?”
  沈春楹的话,像是重重扇了小宋氏一巴掌。
  小宋氏恼羞成怒,抬手就要去打沈春楹,但沈怀霁却护在沈春楹面前。
  “阿楹哪句话说错了?”沈怀霁垂下眼脸,满脸讥讽的望着小宋氏。
  这是他的亲生母亲,可却是她亲手拆散了她和纪舒意。
  小宋氏宁可沈怀霁冲她发脾气,也好过他用这样的眼神来看她。
  她愧疚,害怕,但到最后,却还是选择用一个母亲的眼泪来逼沈怀霁。
  “二郎,阿娘实在是没法子了呀。那时但凡有其他法子,阿娘都不会这么做的。而且你从小就跟你兄长关系好,那时你若在京中,你也绝对不会对他见死不救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