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
  梁佑京后来还叮嘱了许多。
  海因茨都没怎么听得进去,他一个人先回了研究所。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他总是时不时就习惯性抬头去看方妮的位置。
  但是已经空了。
  他压下了心里那点微妙的闷。
  脸上仍旧波澜不惊,他想,其实也没什么。他和她确实还没那么熟悉,就几天的时间而已,半个月都没有。这样想着,他的心情似乎确实平静很多。
  他回到小区,走进电梯,按部就班地按下楼层。门缓缓合上,还有一道缝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外面按了键。门再次打开,他目光平视前方。
  就看见一双明亮的眼睛在朝他张望。
  “海因茨先生。”他听见她惊讶地喊。
  然后听见自己嗯了声。
  他的语气是不是有点冷淡了?他倏尔想道。
  两个人一路几乎没怎么说话,她好像在和终端另一边的人发消息,手指飞快打着字,头也顾不上抬一下。
  海因茨如常回到家,略微收拾了一下。开始做饭。不知不觉就做的很多,他对着餐盘里两个人分量的菜看了会儿,终于拿起终端给她发了条消息。
  【吃过晚饭了吗?】
  他发出了今晚的第一句问候。
  第32章 三十二个雇主 我允许你的冒犯……
  很喜欢和一个人待在同一个空间的感觉。
  这是什么感觉?
  对此, 海因茨不能给出明确的答复。
  他的研究方向不涉及这一类问题。他的情感也匮乏而苍白。
  他是个几乎没朋友的人,和家人联络也很少——他们一家都是从事各个方向的研究,常年待在三个区不同的研究所, 而五区那个共同的房子, 比起家,更像是一处中转站。
  所以他也习惯了一个人。
  一个人会让他更自由安静——尽管他是个alpha。alpha大多有着充沛的感情, 激烈的、暴乱的, 或是热情的、压抑的……但他的感情却极其寡淡。
  就连他的信息素也是像冷空气一样的味道, 冷冽而淡薄, 不灵敏的人几乎察觉不到他有信息素,好像他天生就适合做一个感情绝缘体。
  但他不觉得这很可惜。
  他其实很喜欢独自一人,他是不情愿让任何人侵犯他的个人空间和独属于他的私人时间的。
  海因茨过去一直这么觉得。
  将来也会这么觉得——如果没有遇到江洄的话。
  可偏偏遇到了。
  所以这意味着什么?
  他很欣赏她?
  ——这是确定无疑的, 她某些方面的才能确实让他经常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但他也欣赏蒋宁,甚至对埃森——尽管埃森大概不肯相信——但他确实也欣赏过埃森, 当他肯为自己的专业领域投入全部的热情与天才时。
  可哪怕只是设想这两人出现在他家, 他都会发自内心地产生严重的抗拒心理。
  他只愿意在工作时间分出一部分精力给这些他欣赏的研究员。
  但如果是江洄——
  如果是江洄, 他就一点也不会感到勉强,甚至会在预见自己即将看见她时油然而生一种隐晦的期待,像是提前得知获奖结果的人去参加颁奖典礼。
  出门时的天气似乎都变好了。
  这种感觉是什么?
  想和她结交,成为朋友吗?
  直到江洄按响门铃之前, 海因茨都一直坐在餐桌旁思考这个问题。
  他还很讲究科学依据地去搜索了网上的资料与相关参考文献,意图从理论上建立对这种陌生情绪的认知。结果理论依据告诉他——他可能是喜欢上她了。
  这一定是不可靠的理论。
  他想。
  同时看了眼发表刊物——果然不是什么一流刊物, 他更笃定了。干脆地从资料页面退出, 他决定这种问题还是直接问本人比较好。
  江洄或许能给他一个合理的答案。
  当然,他内心还是更偏向于想和她交朋友的。他从来没有考虑过爱情这个方向,倒不是他觉得两个人哪里不匹配,而是他一直以来都被人当做性冷淡。
  ——别以为他不知道, 文森特,还有研究所其他一些人,他们都在私下这样编排他。尤其当他驳回他们的报告书时。
  可能是被说得多了,也可能他自己其实也有点承认,他虽然很清楚那些人怎么说他,却从来没有反驳过。
  大概他的确就是性冷淡。
  海因茨听见门铃响,走过来去给江洄开门时,都这样平淡地想道。
  他开了门,江洄笑容明快地先和他打了一个招呼:“晚上好,海因茨先生。多谢你的邀请。”
  “晚上好,”海因茨淡定地和她问好,同时心情平和地将她迎进来,“新家还适应吗?有没有缺什么?”
  “还不错,甚至给我配了机器人。”
  江洄笑道:“原本我都打算让机器人做饭了,可是你给我发了简讯。”
  海因茨注视着她,以及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节——袖口卷了一只,还不太整齐,很随意,头发扎了起来,也扎得很潦草,耳边一小撮碎发要掉不掉地别着。
  都让他很想上去替她一样样整理好。
  但他不能。
  他还是有基本的社交礼貌的,知道他还没有和她熟悉到这个程度。如果轻易做出这样亲密的动作,很可能被视为冒犯。
  海因茨强压下心里的褶皱,强迫自己移开眼神不去注意这些细节。
  饭菜已经在餐桌摆好,江洄来得又很快,并没有耽搁,所以不需要热。两个人相对而坐,方便聊天——江洄是这样的想的。
  结果她吃饭时才发现,海因茨似乎有上了餐桌就不说话的习惯。
  于是她也客随主便。
  一顿饭吃得像部哑剧,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
  海因茨先生大概真的只是请她来吃饭,江洄想道。她收到简讯就来了,甚至丢下写了一半的报告,原本以为他要借着吃饭说些什么——
  比如陈维,又比如她接下来的工作。
  结果什么都没有。
  所以只是想和新邻居分享他的一手好厨艺吗?
  江洄若有所思。
  终于吃完了,她思忖着什么时候告别才会显得自己既不会跑得太快,有种把对方家当餐厅的感觉,又不会呆得太久,让对方厌烦。
  却忽然听见海因茨脸色凝重地看向她,说:“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果然是想问埃森这个案子的后续。
  江洄顿时心里有了底:“您说吧。”她的语气很热情。
  于是海因茨就把之前琐碎的心思都从头到尾形容了一遍。说完,他还另外补充上自己的分析。“……你觉得我这是出于什么理由?”他很认真地询问。
  江洄没回答。
  她正在同样认真地注视着海因茨灰蓝色的眼睛。
  很像是冬日里冻结了的湖泊,冰封千里,或者暴雨前的阴天。注视得久了,总会疑心眼睛更深处是不是积蓄着乌云,抑或是藏着暗流形成的漩涡。
  但他神情却又总是平静的。
  即便当初训斥陈维,也只是小幅度地皱眉,从来不会有过激的语气和强烈的情绪。
  “……你是想找我确认,”江洄随着他去掉了尊称,她把身体稍稍往前探了探,好让自己和他离得更近,然后轻声问,“你是不是喜欢我,对吗?”
  “……可以这么说。”
  海因茨迟疑且不确信地答道。
  他对着她突然缩近的距离,心脏有刹那的麻。
  “但事实上,我觉得更偏向于友情,只是我没有朋友,所以第一次交到朋友的感觉可能比较新奇独特,那本来应该是儿童时期的心理反应,只是我的延迟了。”
  他还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冷静地分析。
  江洄也觉得有点道理。
  任何事第一次的体验和感觉总是印象强烈而感受鲜明的,不过她是不太清楚第一次交到朋友是什么感觉了。毕竟她从记事起就和崔夏、明树成天呆在一起了。
  就像生来就有家人一样自然。
  考虑到这一点,她认为自己没办法从友情体验方面给予指引。
  就直白地问:“你会想和我接吻吗?或者更亲密的事?”朋友是不会接吻的,更不会做.爱。
  海因茨突然怔住。
  他说:“我没想过。”
  “那就是友情。”江洄轻松地宣布。这也不是什么难题嘛,她满意地想。
  “不,”海因茨却不得不打断她,他低声解释,“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所以,”
  他顿了顿,才艰难地说:“我也不知道。”
  “那你现在再想呢?”
  江洄望着他。
  海因茨被她静静地注视着,波澜起伏的内心重新慢慢变得平缓。于是他慢慢闭上了眼,沉下心试着让她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
  却没过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