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师父的亡魂被谢翊卿斩于桃木剑下,魂飞魄散,再入不了轮回。
  她就这么一个亲人啊……
  她恨谢翊卿,同时,却也爱着他。
  爱恨无法相抵,唯有此消彼长。
  如今,她与他相拥过、亲吻过,早已深陷情网,难以自拔。
  可她依旧无法“原谅”谢翊卿,只是学着将心绪放宽。
  过往种种,她无法追究,只能铭记。
  万般跋涉,终照归途。
  洛昕瑶轻叹一声,无端地道:“往后有何事,都说出来罢,莫要憋在心里。我们……总能一同解决的。”
  她下意识望向谢翊卿。对方一怔,旋即会心一笑,那笑意如融化的蜜糖,又带几分拿她无可奈何的纵容,轻轻摇了摇头。
  “我那般说,只是不想你为我舍命罢了……你没必要不理我吧?”江淮姩回过头看向肖镜尘,撇了撇嘴,眼中带着责怪,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即便方才在石洞中我真死了,也从未想过怪你。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我对你的好。”肖镜尘顿了顿,抬眸与她对视,一字一句道,“因为我心悦你。不知江少宗主意下如何?”
  “不如何!”
  霎时间,江淮姩面上温度骤升,比西沉夕阳的晚霞更红。她慌忙转过身去,以手捂脸,不教人瞧见,嘴上立时拒绝,生怕慢了一瞬便惹人误会。
  江淮姩确是羞赧所致。她出身世家大族,鲜少接触情爱之事,生命中唯有剑与苍生。
  旁人告诉她,她生来便是要继任宗主的,懈怠不得。
  因此,她脸红大抵只因羞怯,绝非悸动。
  她甚至……连“心悦”究竟是何滋味,都不甚明了。
  “我、我不是说你不好……只是,我们尚未熟稔到那般地步。”江淮姩急急补上一句,语速快而声调陡然拔高。
  “无妨,是我唐突了。”肖镜尘眸中的光,倏地暗了一瞬。旋即他又轻笑,作出一副释然模样。
  “不如先赶路罢,待出去了再议。”他温声道。
  四人不再多言,动身往森林深处行去。
  *
  皇天不负苦心人。森林尽头,一处破败的传送法阵终于显露眼前。以石块堆砌的阵基早已被风雨侵蚀,徒留残骸;刻于石上的符文亦损毁严重,难以连成完整的阵图。
  “瑶瑶,你可有法子修复它?”江淮姩问道。
  “不必修复……这法阵,本就能用。”洛昕瑶语带迟疑。按理说,传送阵乃法修最基础的阵法,她应能轻易感知。
  除非……布阵之人本意便是隐匿它,不欲人寻得。若真如此……
  那魔兽竟是阵封兽!是守护此阵的灵兽!
  思及此,洛昕瑶不自觉后退半步。
  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
  他们……或许闯下大祸了。
  谢翊卿伸手扶住她胳膊,倾身靠近,面色凝重地望着她。他眉峰微蹙,轻轻颔首数下,显然也察觉了异样。但他并未明言,因他也不确定。
  洛昕瑶抬眸,恰对上谢翊卿略带严肃的眼神。她亦正色起来,眉头拧作一股,垂眸沉思。半晌,她眼睫微眯,沉声问道:“修真界中,可有什么碰不得、需得严密隐匿的法阵?”
  “有!”江淮姩与肖镜尘异口同声。随即,二人不约而同看向对方。
  “你俩别再深情对视了!阿姩姐,你说。”洛昕瑶急道。
  江淮姩回过神来,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方开口:“瑶瑶,你竟不知?自然是封印禁地的阵法!禁地乃囚禁重犯之所,若仅是如此,三位宗主联手布下封印阵,再遣重兵把守便罢。但——独家消息来了!听闻那禁地之中……封着成千上万的魔族死士!幸而封印阵设得隐蔽,有人穷尽一生也寻不着半分踪迹。等等……阿瑶,你问这个……”她骤然醒悟,慌忙住口,震撼地望向神色复杂的洛昕瑶,试图掩饰:“我、我方才都是乱说的!”
  “阿姩、瑶兄,你们的意思是……”
  肖镜尘未再说下去,然其中深意,已不言而喻。
  “是。阵封兽已死,这法阵……便再藏不住了。”
  洛昕瑶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折了一只无关紧要的小兽,而非镇封数万魔族死士的阵封灵兽。
  “事已至此……我们该如何是好?可能……复活阵封兽?”
  肖镜尘额角冷汗涔涔,只觉脚下法阵烫得骇人。他不辍地跺着脚,仿佛这般便能缓解那火烧眉毛的焦灼。
  第45章 但我对你的情意是真的 三人避……
  三人避而不答。
  肖镜尘亦知, 死了便是死了,不会复生。他方才那问,着实滑天下之大稽。
  “封印已破, 三宗宗主想必已然察觉。我们能做的有限……先离开此地罢。”洛昕瑶的手紧握残月,口中低吟:“方天画戟, 去我所想。”
  阵脚倏地泛起幽蓝静谧的光泽, 恍若河海波澜漫卷, 浪涌不息。其间蓝光莹莹剔透,如梦似幻。
  “我们这是……要传往何处?”传送启动前,不知是谁轻声问了句。
  *
  白芒散尽, 眼前是一片焦黑土地。先前的木宅早已焚毁殆尽,触目皆是乌黑的木炭与灰白余烬,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气味。
  洛昕瑶挪步上前, 弯腰蹲下, 敛起一块木炭。炭块尚有余温, 轻轻一捻便碎作齑粉,残留掌心, 暖意未褪。
  “这是何处?谁家搬迁竟将屋子烧了?还有一股极怪异的气味……腐烂中带着些许清新, 莫非是新的除味剂?”江淮姩不解, 心头却掠过一丝不祥预感。
  “五年一出的灭门案……此地便是今年案发之处。你所闻到的,是‘噬魂散’。”洛昕瑶缓缓起身, 嗓音沉静。
  “怎会?此事……不是我爹他们负责查办么?”江淮姩下意识抬头质问, 眉宇间染上慌乱, 眉尖几乎拧作一处。她从未亲眼见过噬魂散,只知此乃宗门禁物,邪异非常。
  “阿姩姐莫急,许是有人蓄意栽赃嫁祸。”洛昕瑶转身面向她, 轻言慢语地劝慰。
  这话,不止是说给江淮姩听的。
  “阿瑶。”谢翊卿冲她摇了摇头,声音难得抬高几分,带着警示意昧。
  洛昕瑶低头望着脚下影子,晃着脚轻轻踩了踩。其间,她反复张了几次口,最终什么也未说。
  她知道,有时善意的谎言,比真话更伤人。
  一个与她身形相仿的影子倏然闯入视线,又向前挪近了些。
  “什么人?!”洛昕瑶猝然回身,枪尖一抖,直指来者咽喉!目光如炬,令对方无所遁形。
  看清来人后,洛昕瑶怔了一瞬。自上次与谢翊卿合演那场戏、未能引出妙仪后,她便将换回身躯之事抛诸脑后。方才乍见妙仪,她甚至疑惑,为何会出现另一个“原主”?
  这一声喝问,让神游的江淮姩、四下搜寻线索的肖镜尘、以及眉头紧蹙、面色不善的谢翊卿齐齐望来。
  三人迅速横兵身前,后撤半步,呈戒备之态。
  “小洛,别来无恙啊。”
  妙仪唇角微扬,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意。她轻轻歪头,竭力藏住眼底的恐惧,却仍泄露出几分。
  “妙仪,你口中的‘拯救世界’……可拯救完了?”
  洛昕瑶将枪尖又递进一寸,冷声逼问。
  “小洛,你们可是给我添了好大的麻烦呢。你打算……如何补偿我,嗯?”妙仪举起双手,故作畏惧,脚下却不退分毫。
  “补偿你?痴心妄想!但你今日前来,绝非只为讨要补偿。”
  “若我说正是呢?小洛,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好事’,你竟恩将仇报……真教人伤心呐。”妙仪刻意咬重了“帮”“好事”“恩将仇报”几字。
  洛昕瑶闻言,怒不可遏!她倏地抬头,目光如刀,刀刀剐在妙仪身上!眼中血丝骤现,眼角堆起泪光,格外分明。她从齿缝间硬挤出字句:“我不信!你少在此装模作样!若非你,我怎会流落至此?!”
  “我从未见过这般‘倒着帮人’的!打着为我好、为苍生好的旗号行恶事,是吧?我告诉你,不是人人都有能耐拯救世界!若无实力,便莫要空立誓愿!还有,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你的‘帮助’早已为我带来无数困扰,你可知晓?!我讨厌你!”
  洛昕瑶气昏了头,一口气倾尽心中所有积郁,全然未思及妙仪会作何想。
  她粗重喘息几下,话音刚落,只觉脑中嗡嗡作响。好不容易缓过神,却又涌上一阵懊悔。
  她左右摇摆不定,蓦地“哎呀”一声,胳膊颓然垂下,带起烈烈风声。
  “小洛……?”
  妙仪试探着轻唤。她上次见洛昕瑶如此激动,还是在岛上除水鬼之前,因而毫无应对之策,只得往后缩了缩身子。
  “我……算了!把身体还给我!我要回家!”
  洛昕瑶索性破罐破摔,宛若一只漏舟,任由冰冷的湖水涌入、吞没。
  “小洛,我今日是为查明灭门案真相而来。我答应你,查清之后,便将身体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