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仍记得,小时候瑶瑶不爱收拾房间,总招小虫子。那晚她穿着睡衣砰砰砸门,他开门后,她却红着脸不肯承认是怕虫,只低头站在门口。后来他拿着扇子给她扇风,才把她哄睡。
  不过,说起那把扇子,是他捡到瑶瑶的前一年,师尊赠予的。就连“瑶瑶”这个名字,也是取自扇上题字“凌瑶华而擅芳”。
  谢翊卿把洛昕瑶带回自己的房,点上油灯,扶她盘腿坐到床上,自己随后坐在她身后,双掌抵住她的后背,缓缓将灵力渡入她体内。
  周围灵力涌动,在两人身外凝成细碎的雪霰,似冬夜初雪,无声飘落,但化在骨子里,却是炽热的,缓缓渗入血脉,伤口渐愈,不留疤痕。
  夜深得如一坛陈墨,灯影微醺,映见窗棂瘦小的身影。
  谢翊卿俯身,轻轻将洛昕瑶放平,指尖掠过她苍白如雪的唇,他指尖竟微不可察地战栗。手中玉瓶倾落,丹药一粒粒滚入她的口中。
  千金难换一颗的灵丹妙药,他却连眉梢都未皱一下。
  白日里他足足登了几千阶,双腿早已酸麻,却仍未躺下歇息,窗棂上只映出他伶仃的身影。
  灯芯见底,风从窗棂的缝隙中钻进来,火星晃了晃,终于熄灭。
  谢翊卿摸黑去找火石,却只触到冰凉的灯盏。他才想起,自己不常熬夜,便没有多备火石。
  他低声骂了句:“该死。”
  可这夜,却灯火通明,烤得人煎熬。
  旭日初升,最后一丝火光熄灭。
  洛昕瑶醒时,先被晨光刺得眯起眼。她原以为身子会痛到活动不了,但她动了动肩,却只觉身体轻得像云,四肢百骸竟前所未有的轻快。
  洛昕瑶喃喃:“完了,我不会死了吧,不要啊,天下第一就这么陨落了?!”
  她绝望的刚要“哇”一声哭出来,却被谢翊卿强行打断施法。
  谢翊卿从屏风后走出,淡淡地,“没死,也不会死。”他这话掷地有声,而后顿了顿,“是我将你救了回来,师妹打算如何报答我?”
  洛昕瑶:“……”
  她对称呼起了疑,谢翊卿平常不都叫自己瑶瑶么?
  谢翊卿调笑道:“我看你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不如,以身相许?”
  洛昕瑶再次无语,这人怎么比之前更欠揍了?
  洛昕瑶呵呵道:“你我的身份,怕是不妥。”
  凌霄宗门规第二十八条,严禁宗门弟子谈情说爱。
  不过,既然谢翊卿想玩,那她便陪他演下去。
  谢翊卿也不甘示弱,“原来师妹也怕门规啊,那收我玉佩时怎地就心安理得了?”
  他像是捏住了蛇的七寸,眼尾浮起倨色。仿佛是,把柄在手,天下我有。
  洛昕瑶被一语点破,像被雷劈中似的立马从床上弹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哦对!玉佩!”
  这可是原主最珍视的东西,自己竟然给它弄丢了…罪过罪过。
  谢翊卿俯身,指尖轻弹洛昕瑶额头,像是雪落入沸水,既凉又烫,他嗓音压得低而促:“唉~要是找不到了可怎么办呢?”
  他故作伤心,将脸撇过去,轻叹一声,似是在惋惜那上好的玉就这么“送”人了。
  洛昕瑶管它三七十一,一脚蹬鞋便要往外冲,完全没注意鞋穿反了,鞋跟也还在脚心里…
  结果便是,一个不小心被自己左脚绊右脚,她像没风时的风筝往前一扑,摔进一个不算温暖的怀抱。
  她的鼻尖撞上僵硬的胸膛,淡淡的檀木气息混着晨露钻进鼻子。
  谢翊卿稳稳托住她下垂的肩,几乎同时,原本扣在她腰上的手像被烫到似的骤然松开,指尖擦过她的衣角,带来阵凉风,而此时,也被两人的呼吸烘得发热。
  谢翊卿笑眯眯道:“这是在投怀送抱吗?我、不、接、受。”说后半句时,他每个字都要一顿,音量也明显大于前半句。
  洛昕瑶一把推开谢翊卿,倏然后掠数步,“才…才没有!”她耳尖慢慢染上一层薄红,宛如被烛火映照的玉。
  空气忽然变得稠重,不知是谁绷紧了这根弦,就连风也识趣地没有再吹。
  谢翊卿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双鱼玉佩。洛昕瑶定睛一看,瞪大双眼,那竟然是块完整的!
  洛昕瑶满心惊愕,甚至怀疑自己是眼花了,抬手揉揉眼,随后高声问道:“这玉佩怎么会是完整的一块?我记得师兄把它分开了。”
  谢翊卿答:“这么大一块,再弄丢了可就说不过去了啊。”说着,他将双鱼玉佩举到洛昕瑶鼻尖前晃了晃。那玉佩活像个鱼,尾鳍轻甩。
  洛昕瑶摸摸鼻梁道:“哎呀,下次不会啦!”
  她伸手想抓住这条调皮捣蛋的“鱼”,却扑了个空,指尖只触到鱼尾的凉意。
  谢翊卿故意将玉佩往上提了半寸,神色一敛,唇线抿直。可那双眼像蒙着溪流的薄雾,没有半点锋芒,“光嘴上说说可不行,你得付出点行动来。”
  洛昕瑶气得跺了跺脚,而后挺直脊背,却垂着头,像一株被暴雨压弯的芦苇,“对不起嘛,那你想怎样?”
  两人只差了半个头,谢翊卿一垂眼,刚好能看见洛昕瑶发旋。再往下,是刚抬起的眸子,弯成月牙,没有半分悔意。
  谢翊卿双眸紧盯洛昕瑶,洛昕瑶也不躲,反而把笑意又挑高了半分,却无挑衅,只是笑着,像春水乍破,两人就这么僵持半天。
  洛昕瑶抢先道:“师兄这是在和我玩,谁先眨眼谁输的游戏嘛?”
  谢翊卿无奈道:“嗯,师妹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总不能说,自己等着面前这个笨蛋主动道歉吧。
  洛昕瑶睫毛轻颤,嘴角浅浅一撇,那点不满几乎藏不住,“好嘛好嘛,那我输了。”
  谢翊卿轻笑道:“那便把玉佩系上。”他抬手,把双鱼玉佩扔给洛昕瑶,玉佩在空中翻了个身。目光却未松,视线黏在玉佩上,随时准备接。
  洛昕瑶抬手接住,道了句“谢谢”,便低头系那玉佩。线缠绕在指间,像跟她作对似的,不停地打结。她越急越乱,最后勉强系了个歪结,玉佩上两个鱼倒挂着,像两个赌气的孩子。
  她耳根悄悄红了,闷闷道:“我不会系…对不…”
  谢翊卿蹙起眉,打断洛昕瑶,“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他心像被一双手猛地攥紧,痛得发木。他实在想不通,那个被他捧在手心里、出了事还厚着脸皮找自己收拾烂摊子的师妹,怎么变得和刺猬似的,扎得他满手是伤。
  洛昕瑶看到他皱起的眉头,心一颤,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生气了吗?”
  谢翊卿简直要被这个傻子逗笑了,“我不是气你这个人,而是气你对我道歉。”
  洛昕瑶沉默了,她头一次知道,皱眉不是生气,不是责怪。
  谢翊卿憋着一肚子火,又酸又胀。他蹲下身,手指哆嗦着将那系皱了的红线一点点解开。他为玉佩换了一条,一圈一圈绕得极慢,仿佛在为洛昕瑶梳理复杂的情绪,也如昨日背着洛昕瑶一步步踏上台阶那么慢,那么久。最后打结时,他确认那玉佩在洛昕瑶锁骨窝才轻轻吐了口气。
  洛昕瑶也配合着谢翊卿,僵在那,像被风化的石像,纹丝不动。
  谢翊卿起身,随口一提:“你说,要是我走了,你该怎么办呀?”
  洛昕瑶失声追问:“你要去哪?”她不得不承认,这几件事后,她对谢翊卿生出了好感。可怪就怪在,那人如一夜之间被换了芯子,从冷血到温软,棱角收得干干净净。
  谢翊卿莞尔一笑,俯身贴近洛昕瑶耳侧,手指揉了揉她的发顶,“我的小师妹,你师兄我,总不能一辈子不娶吧?”
  洛昕瑶先蹭了蹭谢翊卿的手,像只被顺毛的猫。下一瞬,她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啪地拍开那只手,连退几步,“那你摸我头干嘛!”
  第11章 师兄你要死了吗? 他待你,不清白,更……
  谢翊卿忙道:“好好好,不摸。”话虽如此,但手上动作却不停,“不过嘛——我养你这么大,总得讨点利息吧?”
  洛昕瑶刚顺好的毛又炸开了,她梗着脖子道:“那你去找师尊要吧!”没人能在她这讨到便宜,利息也不行!
  晏清和一步跨过木门槛,“哦?是谁在叫老夫。”
  自洛昕瑶穿过来,还没见过这位凌霄宗宗主。今日一见,晏清和竟与她的想象南辕北辙。
  洛昕瑶想象中的师尊应该是仙风道骨,可眼前之人墨绿麻衣,枯枝挽白发,妥妥的一个……拾破烂的,衣上还挂着几片药叶。不过好在有几分姿色,柳叶眉躺在澄澈的眸上。整个人看起来素若雪霜,骨似古松。
  晏清和的声音并不高,却吐字清晰。明明语调缓如溪,却带着千钧之势,如松覆雪。
  洛昕瑶开门见山道:“师尊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她心里清楚,十有八九,是要处罚自己擅闯天剑宗,打伤人家弟子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