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为了晚上不饿肚子,我黏上了麦景。
  上学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学校里寻找他的踪迹,从固定刷新点天台扩散到各个角落,课间休息偷摸溜出去找他,顺着食物的气息精准抓人。
  他的刷新地方总是在角落,教室的后排、走廊的尽头、教学楼背后的花坛……
  唯一不变的是,他脸上总带着的淤青,在看到我之前,神情阴郁冷淡,安静得像一抹灰尘。
  和其他钟爱学习的高中生不一样,麦景总是很闲,也不怎么热爱学习,每次我来找他,他一定有空,上次听他说工作很重要,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
  距离高考越来越近,班主任彻底撒手班级管理,对我出去的行为视而不见,所以我更理直气壮。
  我甚至带着麦景逃学,去游戏厅玩。
  他总是输给我,让我既得意又嫌弃,因为他太容易打败,游戏体验大打折扣,多数时间他站在旁边,看我欺负小学生,帮我处理哭得哇哇叫的小孩。
  最后一次逃学,我跟他在湖边兜圈,因为钱被拿去充了游戏,麦景的兜又被我掏得干干净净,所以约会的方式变得十分纯朴。
  一到外面,麦景就变成沉默的随从,我走哪他跟到哪,我说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我们闷头走路,一句话也不说,我一边走路一边消食,懒得说话,麦景把有心事写在脸上,但始终不开口。
  他不说,我就不问。
  走到半路时,不速之客登场。
  扛着鱼竿的大汉和我们迎面相撞,端着一张不好惹的、凶神恶煞的长相,看见我们瞪大双眼,想转身又硬停下。
  麦景脸色大变,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冷言发问:“你要干什么?上次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结尾时,他压低声音,像只猫浑身警惕。
  我盯着大汉的脸瞧,恍然大悟,这不就是之前领头打麦景的人吗?
  大汉拧着眉,张嘴欲言,气势汹汹,看着格外凶狠。
  在他拧眉的那一刻,我立马退到旁边,防止被误伤。
  大汉注意到我的动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咳嗽几声,粗着嗓子说:“你知道就好!记住你的身份,下次再让我知道你的小手段,没你好果子吃。”
  他狠辣地甩下重话,扛着鱼竿扬长而去,有几分短剧里经典反派的精髓。
  我很诧异,难道麦景拿的是龙傲天剧本吗?
  麦景只告诉我没事,也没解释为什么,努力转移话题,磕磕巴巴地提起前几天一起打游戏的事,说着说着停了下来,再次变得沉默。
  我环顾四周,确认不会有人突然冒出来说迎接龙王。
  他不说话,我就当做无事发生,继续拉着他在湖边转圈,结果又在原来的地方,再次遇到了甩狠话的大汉。
  他斜眼看见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下鱼竿,别着脸,若无其事离开,甚至没有再甩狠话。
  我从他离开的背影里品出了尴尬,他走得很急,没带走鱼桶,我特地过去看了一眼,一条鱼也没有。
  我还以为他等着打麦景一顿呢。
  上次在街上,他遇上麦景就开始揍,结果这次反而像是避之不及,我问麦景那人是谁,他沉默片刻后,说是街上的混混,因为看不惯他,所以总是来找茬。
  我点了点头,因为他确实长了张嚣张的脸,总是双手插兜、拽了吧唧的,被人找茬也正常。
  天空染上黄色,像是沾上啤酒,云朵沉沉甸甸的,湖边围着茂密的树,再往远处看,高楼林立,还没天黑就亮起了灯,上次走在河边,远处的富人区也是这么亮。
  我看了眼身侧的麦景,他也看向我,嘴唇动了动,眼中闪烁着光,黑发被风吹乱,显得有点可怜。我停下脚步,也该进行感情维护了,我正准备开口。
  旁边的灌木丛突然跑出两只野猫,体态肥硕,喵叫着朝我们冲了过来。
  猫靠近我的脚边,想凭借外貌获得食物,但我是个冷酷的恶魔,无视了撩过小腿的柔软尾巴。
  我冷笑一声,完全不为所动!
  看看它光滑的皮毛,指不定有多少人喂,肯定活得比我不愁食物。
  身后传来一声猫叫,我转头看去,麦景僵硬在原地不敢动,橘猫在他脚下翻滚,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他面色苍白,勉强向前迈脚,但橘猫立刻站起来,用爪子勾他的裤子。
  麦景如遭重击,无措地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以前总是半眯着,我也是第一次看他眼睛这么大。
  “你怕猫?”
  我隔岸观火,不懂一只猫有什么好怕的,但看他脸色苍白,整个人汗如雨下,我还是出手赶走了肥猫。
  等两只猫知道捞不到吃的,结伴离开,麦景才恢复正常,额头冒汗,剧烈呼吸,摸着脖子平复情绪。
  为什么一只猫能造成这种杀伤力,比拳头还要吓人。
  我安慰道:“它们已经走了,而且有我在,我帮你赶跑它们,你不用怕,它们伤害不了你。”
  “……好。”他闭了闭眼睛,唇色苍白,像陷入梦魇般,瞳孔不聚焦,直到我握住他的手,手指嵌入指缝中,他才回过神来。
  麦景沉默半晌,突然开口:“小时候我家里有一只猫。”
  “妈妈很讨厌它,但是因为我忍了下来,有一天……我和它单独在家里的时候,它突然咬我,不停地攻击我,直到妈妈来把它弄走。”
  “在那之后猫消失了。”
  他单薄地笑了下,“但是我还是怕猫。”
  可是那个男人也打你,怎么没见怕成这样?
  我是个有逻辑的恶魔,理解不了他的梦话,但我仍然点头,不管说什么点头就对了。
  天色渐深,也到了分别的时候。
  在我离开前,麦景叫住我,但又说不出话,最后只说出一句单调的再见。
  他消瘦的身影伫立在原地,我每次回头他都在原位,身形逐渐和影子融为一体,因为想知道他能站多久,我走一段路回头看。黑色的麦景慢慢变小,最后彻底看不到。
  在那天后,麦景消失了。
  而我彻底怒了。
  固定食物从嘴边飞走,这谁受得了,我原以为麦景离不开我,但没想到人类是说消失就能消失的生物!甚至他连说都没说!
  就在我郁闷无比的时候,距离高考只剩下十天,周围的人完全沉迷学习,屁股黏在座位上,我在学校里穿梭,蹭了几口吃。
  我越想越气,还没找到下个固定食物就想摆烂。
  从愤怒到摆烂,我只用了两秒。
  因为麦景和哥哥,我变成了懒惰的恶魔,完全不想主动做事,曾经忍饥挨饿的日子已经从我的记忆里消失,直到现在才苏醒。
  我痛定思痛,将原因归结于这个世界,我之所以不想努力,是因为我的品行已经被人类给惯坏了!彻底被他们温水煮青蛙给迷惑了!
  在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八年,我明白了一件事:人类是非常狡猾的生物,不能被他们的表面迷惑,能多一点食物是一点。
  距离高考还剩下第十天,学校召开了动员大会,大课间非要让所有人聚集在操场,我站在人群中记恨人类型,旁边潘小谷她们对着上面的人评头品足,时不时发出笑声。
  等演讲完,我还在细数人类的罪行,完全没把她们讲话的内容听进去。
  中午的时候,我看着她们前往食堂,心中更是气闷,因为早上让哥哥送我来学校,还特意在校门口拖延时间,所以肚子也没有那么饿。
  但也不耽误我继续讨厌麦景。
  他真的消失了。从学校,从世界上。
  给他发的消息石沉大海,我猜他可能是被打死了,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被打死,我也有理由生气!
  如果有更多食物提供源,我或许不会还不会气闷成这样。
  我习惯性走上天台,趴在栏杆边看下面的风景,从高处往下看,人们像蚂蚁一样小,我很想大喊一声,质问全世界麦景在哪里,或者再来个人,再来个免费的、自动生成的食物提供人。
  天上掉馅饼吧!砸死我吧!
  “吱呀。”
  在我埋怨的时候,天台的门被推开了。
  我以为是麦景,气冲冲地回头。
  来人有一张陌生的脸,眉眼俊朗,穿着白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块做工精细的表,他的手指间夹着未点燃的烟,看见我时,眼中闪过错愕。
  不是麦景。但他有点眼熟。
  我盯着烟,又看了他一眼,“这里不许抽烟。”
  年轻的男人没有收回烟,而是环顾四周,最开始的错愕很快消失,神态自然,仿佛来到自家客厅,“没有禁烟标志,是我离开太久,学校新添了不能再天台抽烟的规定?”
  “不是。”
  我理直气壮地说:“是我规定的。”
  他笑了,把烟收了回去,慢步来到我身旁,单腿屈膝斜靠在栏杆上,晃眼往下看,缓慢地眯眼,“好多年没回来,晃眼楼下的风景,学校果然不一样了,但是天台还是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