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朱染有点儿被他吓到了,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下意识反驳:“可欲望本身并没有错,追求幸福也没有错。错的是欲望过分膨胀,为了自己的幸福置他人的利益于不顾。”
  霍泊言忽然笑了起来,那眼神,就仿佛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天真的幼童。
  朱染不太喜欢这个眼神,皱眉问:“你笑什么?”
  霍泊言:“你的设想很美好,但这只是失权者对于上位者的美好设想。”
  朱染正要反驳,霍泊言忽然抓住他的手,二话不说就把他掌心压到了雕塑上。
  好冰。
  朱染被这触感吓了一大跳,一脸震惊地抬起头,霍泊言却恰好俯身在他耳侧,距离太近,看起来几乎就是在接吻。
  朱染霎时愣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朱染,仔细体会一下,”霍泊言站在他身后,几乎是蛊惑地说,“如果这件雕塑属于你,如果你有权利处置这一切,你又会怎么做?”
  他声音听起来低沉醇厚,像是一个耐心的引导者。可在朱染看来,现在的霍泊言更像是一个诱人堕落的恶魔。
  朱染从未上手抚摸过一件雕塑,他去过的每一个展览里都明确地写着“请勿触碰”。
  这个雕塑一看就很珍贵,主人允许他摸吗?
  朱染挣扎起来:“霍泊言,你放开我!”
  “可是,你真的不想碰吗?”霍泊言在他耳边说话,仿佛一只低语的恶魔,“你不想抚摸,不想抓握,不想用手掌细细感受皮肤的纹路?”
  朱染为自己拥有这样的念头感到羞愧,可是又不受控制地被掌心的触觉所吸引。
  雕塑家将大理石雕刻成皮肤的模样,让朱染恍惚间以为石头这种材质,也具备了人类皮肤一样的柔软与细腻。
  可当他自己抚摸时才发现完全不是。
  看起来那么温暖的雕塑,手感竟然这么硬,这么冰,仿佛抓了一块冰。
  雕塑始终和真人不同,不知道真人肌肉摸起来舒不舒服……此时,霍泊言正按着他手背,手指穿插在朱染指缝中,烫得过分的掌心,将朱染的皮肤也一点点捂热。
  这一幕视觉冲击太大,朱染不知想到了什么,羞愧的低下了头。
  他再次推开霍泊言,这一次,他很轻易就挣脱了。
  “你看,”霍泊言后退一步,微笑着说,“你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
  作者有话说:
  以防万一还是补充一下,这是霍泊言自己的美术馆和展品,所以他可以随便发疯。他们在外面看别人的展还是非常文明,不会乱碰。
  第14章
  “神经病啊!”朱染是真的生气了,他接连后退两大步,睁大眼睛盯着霍泊言,满脸警惕地说,“这是人家的展品,你弄坏了怎么办?”
  害怕被人看见,他左右看了又看,确定没人发现终于松了口气,抬起头继续骂霍泊言:“而且让我摸艺术品和欲望有什么关系?你自己才是心虚的那个吧,说不过我就要动用武力。”
  说到最后,朱染揉揉自己被捏红的手腕,语气带上了一丝委屈。
  似乎没想到朱染会是这种反应,霍泊言神情微怔,微微欠身说:“抱歉,刚才是我冒昧了。”
  “骗子,”朱染才不信他,冷冷道,“你根本就不诚心。”
  霍泊言又说了声对不起,又问朱染愿不愿意让他赔罪。
  “赔罪?”听见这话,朱染眼睛瞪得更圆了,“我不要,谁知道你又要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霍泊言还想再说,宋星辰急忙忙从旁边冒了出来:“猪!你猜猜看我发现了什么,你绝对想不到……”走到一半宋星辰又刹住车,惊讶道:“霍老板也在?”
  在外人面前,霍泊言又恢复成了平日里那副好好先生模样,语气温和地说:“碰巧遇见,要一起看吗?”
  宋星辰:“好啊!好啊!”
  朱染没说话,转身往前走了。
  宋星辰注意到他的情绪,小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朱染不想继续谈霍泊言,转而问,“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你绝对想不到,你快过来。”宋星辰拉着朱染往前走,走到一个小厅门口又突然拉住了他,又说,“闭眼。”
  朱染:“你干什么?”
  “哎呀你别管,先把眼睛闭上。”
  “什么东西,搞得这么神秘?”朱染闭上眼睛。
  宋星辰拽着他衣袖继续往里走了几步,然后松手说:“好了,现在睁眼吧。”
  朱染缓缓睁开眼睛,有片刻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整个小展厅里都是他的作品,连朱染那里都没有这么完整的大幅打印尺寸。
  朱染站在原地,好长时间都没有开口。
  宋星辰:“怎么样?是不是很惊喜?”
  朱染点头,哑着声音说是。
  宋星辰还不知道他的底片已经被毁了,家里仅存的扫描版也被破坏殆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这个创作者已经彻底失去这组照片了,没想到竟又在这里重逢了。
  朱染用手机翻拍照片,霍泊言问:“你们知道这组作品?”
  “当然知道,这位馆长可真有眼光啊,竟然收藏了这组作品。不过作品本身也非常优秀,”宋星辰一拍朱染下巴,非常得意地说,“这是我们的……”
  “是认识模特的作品。”朱染抢先一步说。
  宋星辰愣了下,虽然不理解但也跟着点头说:“对对,这个模特是我们学校的一个学长,没想到他还有这种作品,表现力真强。”
  霍泊言摇头,有些失望地说:“是摄影师拍得好。”
  朱染:“……”
  他忍不住咳了一下。
  “哈哈哈哈对,摄影师拍得好。”宋星辰拍着朱染肩膀,很开心地笑了。
  这组照片创作于半年前,当时朱染精神状态不太好,高价聘请了商业模特进行艺术创造,他本来只想发泄情绪,没想到拍出了自己摄影生涯中的代表作。
  他让模特在镜头前表现出迷茫、惊惧、欲望、孤独、痛苦、绝望等一系列负面情绪,还有一张模特被绳捆绑,嘴上贴着胶带,寓意禁止说话,禁止表达。
  模特确实是他们学长,拍照结束后的聚餐里,模特拎着酒瓶控诉朱染的可怕,说拍完这组照片他要难受几个月,以后再也不要接他的单子了,当然这只是玩笑话。
  朱染把照片发到社交平台,被一个在国外策展的学姐看中,对方强烈推荐他参加一个青年摄影展。朱染抱着试一试的心情投稿,没想到竟然拿了一等奖,实体照片也被一个神秘买家买走,朱染也收益颇丰。
  没想到成为了这家美术馆的馆藏。
  朱染知道这组照片并不讨喜,甚至有些不适和冒犯。有人抨击他太过阴暗,有人把他的作品曲解为色情。前不久,朱染这套照片被父母发现,他被认为是拍摄男人裸体的变态,被逼删掉了所有照片。
  不仅照片被删掉,底片也都被销毁,硬盘也被收走,连朋友圈都被迫清空。那一晚,朱染看着冷白的天花板,甚至一度想要放弃摄影。
  可一想到原来在这里还有人在意他的作品,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能和他共鸣,朱染心里又多了一些想要继续下去的勇气。
  他拍了照片发给策展的学姐。
  [朱染]:我看到那组照片了,在港岛的一个私人美术馆里。
  [陈一芯]:哇!太巧了,这就是缘分啊!
  [朱染]: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陈一芯]:或许这也是冥冥之中在注定,你一定还会继续摄影。
  朱染沉默了一会儿,回复道:或许吧。
  这一次,他的拒绝已经没有在海岛时那样坚定。
  他们继续逛了二层的展厅,旁边一个很小的展台上,摆着两个皱巴巴的橘子皮。
  “你在看什么?”宋星辰都走过去了,看见朱染停在原地又回来问,“这也是展品吗?我还以为是谁扔的垃圾。闻起来还怪香的,该不会是展出的新会陈皮?”
  朱染摇头,说:“这应该是一个现代艺术装置。”
  “艺术装置?”宋星辰又盯着这两个橘子皮看了看,遗憾地摇了头,“还是看不懂,现代艺术在抽象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了。”
  朱染给他解释:“你观察这个橘子的样子,它的橘子果肉被掏空,剩下的只有一个壳。然后有人用线把橘子皮缝起来,假装橘子完好时的样子。”
  宋星辰:“我看出来了,可为什么要这么做?”
  “虽然作者在竭力伪装和弥补,可我们都能发现,这个缝起来的壳已经不是橘子了。”朱染说到这里沉默片刻,又继续道,“这就像是人的遭遇,伤害或许已经过去,但带来的影响永远不会消失。我们再努力弥补,也只是维持表面的镇定。”
  “原来是这样……”宋星辰终于明白过来,感叹道,“作者很厉害了,用两个橘子就能表达这么深刻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