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还没等夏野说些什么,任平安出言安抚道:“也不急,明天起床看看再说,如果下雪,你用卫星电话先和工作室那边聊聊看,如果不下雪,再过去?”
  林得才默默地点头认可,没有说话。
  夏野一愣,惊觉自己过于急切了,眼眸里黑漆漆的光,像是不甘又似无奈地暗了几分,便不舍地应下。
  也对,在拍摄上卡住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些方向和进度,可不能因为太急切出现疏漏。
  可他心里实在放不下。
  于是,一直到晚饭后临睡前,夏野都像是受了什么沉重打击一般,稍显萎靡。
  任平安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夏野不需要劝慰,却反而对夏野如此急迫的原因更感兴趣一些。
  两个人关了灯躺好时,窗外,是泛着些许微白的静谧夜色,偶尔能听见隔壁几个人的只言片语。
  窸窸窣窣间,夏野侧过身来,一向澄净清澈的嗓音里,开口时竟缠进去几丝怅然:“平安老师。”
  任平安听到夏野低语的瞬间,心脏像是被谁轻轻握一下,不痛不痒却涨得饱满,他缓缓地转向夏野,又把身体朝着对方移了一些,凑了上去,而后抬起手,自然而然地把手指埋进夏野蓬松柔软的自来卷里后,才“嗯”了一声。
  隔一会儿,夏野才缓慢地,悠长地又唤了一次:“平安老师。”
  “嗯。”
  “平安老师。”
  “嗯,我在。”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一个叫一个应,来来回回间,夏野心里那些捕风捉影似的情绪,伴着埋在他发丝间的揉搓,奇迹般地散掉了。
  也不知是谁开始的,两个人忽而又莫名其妙地低低笑起来。
  好一会儿后,夏野才开口,压低的澄澈声音里,似乎还听得到笑意:“平安老师,你怎么不问我叫你做什么?”
  “嗯,叫我做什么?”任平安答非所问,有求便应,积极配合,又惹得夏野笑了一会儿。
  再次开口寻问时,夏野的声音里已带上些许郑重:“平安老师,你选择‘留白’,有没有失望过?”
  任平安缓缓地摇摇头,麦壳做的枕头便莎莎地响起来:“没有。”
  “那当初,为什么选择我们?”夏野向任平安的方向凑了凑,轻声问他。
  下意识地问出口后,夏野才怔住一瞬,好像是一直蒙在自己身上的,有些未知形态的,如影随形的什么东西,突然破碎了。
  无声无息的。
  “因为专业。”任平安抚摸着夏野的头发,轻声回答,紧接着又补了一个“你”字。
  夏野没大听清后面说的字,下意识问:“什么?”
  “因为你专业”任平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话多了起来:“我做过背调,‘留白’是因为纪录片持久稳定地商业化获益,才转型的吧?”
  “哦,原来是做过背调啊。”夏野的声音又活泼起来:“也没办法,纪录片只有人文类题材,才算是收益不错。”
  这次任平安没说什么,只轻轻点头,又连带着麦壳做的枕头莎莎地响起来。
  短暂的安静过后,夏野又问:“平安老师,之前,东北这部分的拍摄拖了那么久,却一直没有进展,你有没有失望过?不是对我,不要因为我们在恋爱,要客观的说。”
  “不会。”任平安几乎没有犹豫便开了口:“‘生命狂想’要拍摄的内容,是一个难做的题材,目前业内也是一块空白,我计划启动这个项目的时候,已经做了国内的团队无法拍摄的准备,不然用于拍摄制作的预算不会拉到五百万。”
  麦壳枕头又响了起来,任平安又凑近了夏野一些:“夏野,很多时候你就像‘生命狂想’拍摄的鳞翅目飞蛾一样,如果你拍不好,没有人能拍得好‘生命狂想’。”
  此后的很多年,夏野才渐渐明白,任平安的话不仅仅是他以为的单纯的认可。
  只是他剖开心扉这一夜根本来不及想得那么遥远。
  只是这一夜临时起意的谈话,令原本藏在他身体里的,没有源头的胆怯,轻飘飘地消亡了。
  两个人又时不时地聊着什么,不知不觉间这方小炕上便只剩下两道浅浅的呼吸,共赴了一场清梦。
  次日醒来,果然被林把头料中,原本天气预报里的小雪,变成被风暴过裹挟而至的大暴雪,凛冽的寒风在天际还没浮现出鱼白时,已然呼啸而至,吹得窗棱嗡嗡作响,扰了房子里所有人的好眠。
  吃过早餐后,小院里越来越厚的积雪,也积在了望向窗外的夏野心头。
  因为这场暴雪,拍摄,似乎又成了一件遥遥无期的事情。
  任平安把充好电的卫星电话递给夏野时,还在担心他,不过夏野很快便从呆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饱含赤忱,再无犹疑。
  “我先和白阁聊完昨天的方案,聊完他那边应该可以开拍了。”夏野接过电话边说边转过身来,半坐靠在窗台上,等待接通时,却发现任平安支在炕沿边的笔记本电脑。
  任平安注意到夏野的视线,轻声解释:“几年前开始做的研究,去年就该整理发表的,就算要走回学术领域,我还是想坚持自己的方式,不能靠他。”
  尽管他的语气平淡,听起来不悲不喜,可夏野还是从任平安的语气里,听出些苦涩来。
  夏野正准备开口安慰时,电话接通了。
  电话另一端的人,滔滔不绝,电话这一端的夏野,眼看着任平安步伐稳健地走回去,坐在炕沿底下的方凳上,忽而生出一种自己见证了平安老师翻开了人生新篇章的荒唐感。
  第57章 暴露
  出人意料的,原本一波三折的东北实地取景之路,在连续几天的暴风雪后,竟峰回路转,进展异常顺利起来。
  甚至还拍到了一些计划外的画面内容。
  在摄像机被埋进夏野和李书伟挖好的取景坑,做好伪装后的第二天,恰好拍到了一只全身黑色,刚毛很长的幼虫从略显僵硬的柔软变态,到个体被冰晶刺穿。
  夏野兴冲冲地把这段视频素材导给任平安看时,从任平安的眼神里,夏野莫名地读出几分悲悯来:“豹灯蛾幼虫,通常是以幼虫状态在杂草落叶层下越冬的,这只越冬实在是太晚了,停得位置太浅了。”
  任平安拖动鼠标,无比认真且细致地把冰晶刺破幼虫身体,刚毛间夹杂着反射出冷漠微光的冰晶镜头,又看了几遍,无比满足与欣喜地长舒一口气后,才再次开口,不仅字里行间皆是对夏野的认可,甚至眉眼中都溢出称赞:“这段素材十分宝贵,哪怕是在科研背景下,也很难观察到的,你能拍到很不容易,辛苦了。”
  说这话时,任平安同夏野和李书伟,已经进山二十几天了 。
  小寒已过,大寒将近。
  除去饮用的水外,其余生活用水几乎都是用雪融化而来,可供任平安清洁他柔顺长发的水并不多,为了避免打理,任平安几乎每天都将他的长发盘成丸子。
  英朗俊逸的容颜上,顶着一颗饱满圆润的可爱丸子头,与任平安的本性里的疏离与冷淡,分庭而立,相互抗衡,绝不融合,矛盾非常。
  夏野看了有二十几天,依旧无法习惯这种矛盾。
  说是矛盾,但其实是夏野自己没办法做取舍,每当任平安讲话时,夏野不是呆呆地直直地盯着丸子头,就是痴痴地看那张英俊的脸。
  此刻,任平安夸赞夏野时,他黑漆漆的眸子正呆呆地直直地盯着任平安的丸子头,他的目光中,除了那颗饱满圆润的丸子头,再也容不下其他了,自然没有留意到丸子头主人的脸色,从一开始称得上是“热情”的称赞表情,一路跌成“室外温度”的臭脸一张。
  任平安索性也托起腮,直直地盯着夏野看起来,渐渐地,脸上的不满终于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的平和。
  夏野是一款舒缓剂,只对任平安有效。
  从启动会上与夏野对视的那个刹那,任平安感到安定、平和的时候越来越多,越来越长,身体里不知何处的荒芜之地,如今已慢慢水草肥美起来,是茂密,是厚实,是生机勃勃一望无际的绿意。
  “绿色。”任平安莫名地喃喃低语一句。
  夏野仍旧在盯着那个圆润饱满的黑色丸子头,闻声后几乎下意识地迷茫着应了一声:“嗯?”
  任平安把夏野的反应看在眼里,无声地把笑意含进眼底后,轻摇着头说:“没什么。”
  那个毛茸茸乱蓬蓬的脑袋终于动了,从饱满的可爱一头撞进英朗俊逸的容颜里,胸腔颤了颤,可开口时,有丝丝缕缕的委屈缠在他澄澈干净又透亮的声音:“平安老师,总说莫名其妙的话。”
  “呵呵……”任平安一愣,随后便难得弯起眉眼轻笑起来:“绿色是生命的颜色,你也是绿色的一部分。”
  夏野又呆住了。
  痴痴地望着,因为一个笑,矛盾的可爱第一次融进英朗俊逸容颜里的任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