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这家酒店的内部多是以防腐木为主,此刻廊道两侧紧密排布拼接而成的木墙上,是一层又一层黑色记号笔留下的签名与涂鸦。
  “终于要去墨脱了!”
  “雨极!我来了!”
  “世界只有一个墨脱,墨脱拥有全世界!”
  “四进墨脱。”
  “战友我们来看你了!”
  夏野一边走一边看一边念,没有发现任平安早就停下了脚步回过身在看他,直到两个人快要撞上才惊得回过神来。
  “平安老师,这……这墙……”夏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说不出一句话来。仿佛那墙已经不是墙了,是一张张充满执着又热情的脸,一句句话隐约间渐渐汇成五官,变得鲜活无比。
  任平安的心里也涌动着波澜:“我跟随老师进墨脱那年是走派镇,镇子上有一个年头挺久的客栈,客栈里的每一间屋子每一面墙,都是这样的。”
  他缓了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每个人心里可能都有终其一生不断追求的东西吧,可能是见什么人,可能是得到某种东西,也可能是这样一个地方,总之都是执着的梦想。”
  夏野的心情因为任平安的话变得更是难以平复,墙上的每句话都代表一个执着的梦想,自己的梦想是靠近平安老师,用自己的镜头将他和他的艺术作品背后的故事讲给全国乃至全世界听。
  如今,他因为拍摄平安老师的《生命狂想》和他并肩站在这面写满愿望的墙前,也算是实现了愿望,那些渐渐汇成的五官里仿佛逐渐浮出了自己和平安老师的模样。
  夏野的声音带着颤抖,像是酒店外湍急而过的江水般,他按耐不住好奇问:“那平安老师终其一生想要追求的是什么?”
  任平安摸着墙,却没有回答他,他的喉结上下滑动片刻摇了摇头,转移了话题:“回房间放行李吧,这家酒店的位置似乎不错,大堂旁有一个面积特别大的观景台,我们去看看。”
  夏野看出了任平安的逃避,他不好再追问,一只手抚摸着墙体慢慢朝着房间走去。
  这家酒店的位置确实不错,观景台的面积也非常大,南面是雅鲁藏布江水量最大的支流帕隆藏布江,江水湍急奔腾不息,而北面不远处就是绵延不绝的山峦,山峦的下半部分是浓墨重彩的绿,而山峰是与白云同色的洁白——皆是冰封千年的冰川。
  站在这处观景台上,根本没有人能够抗拒如此壮阔俊美的景色,湍急汹涌的江水带着恢宏的气势,冰川山峦则是带着壮美与严肃,这一刻人生豁达,天高海阔。
  “这里可真不错,站在这里好像什么事是都不算事了。”夏野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转过头和任平安说话。
  可在与夏野的对视中,任平安却觉得:还是这弯清溪最吸引我。
  他问:“喜欢这里?”
  夏野点点头,走到了任平安所在的靠近帕隆藏布江的一侧,体态潇洒地翻上了栏杆,两只脚勾着露台的栏杆维持好平衡后,向着奔腾的江面大喊:“谁能不喜欢这里啊!”
  而后开怀大笑。
  晚上休息时,任平安伴着滔滔不绝的江水激流的声音,躲在黑夜里用意识描摹躺在另一张床上的夏野的脸庞。
  任平安的胸腔里再一次传来了令他无法抵挡的痒,像是受伤的伤口愈合过程里,肌肉,组织,神经,彼此重新连接的过程中才会有的那种痒。
  从夏野开怀大笑开始,再也没有停歇过。
  “那平安老师终其一生想要追求的是什么?”飞蛾?艺术创作?仿佛都不是答案。
  他曾经追求的是一声来自“妈妈”的回应,可他是个孤儿。
  他曾经追寻过亲情牵绊,得到的是眉梢上的一道疤。
  他曾经追求过的父爱,却也只是师恩与尊卑而已。
  “夏野。”任平安低沉的嗓音沉吟出声,便被黑暗吞掉了。
  任平安胸腔里的痒,更加变本加厉起来,像是密林底层拼命汲取阳光的植物一样,正肆意生长。
  “我想得到你。”
  第24章 汇合
  9月26日,双号可以进墨脱日子。
  然而多变的天气抹了一下脸,便把昨天下到一半的雨水化作雾气补了上来,帕隆藏布江湍急的水流带动着水份气团,沿着河道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
  “嚯!这雾走得还挺快啊!”雾气随着江水带动的气压差,向着前方快速漂移,天空云雾沉重低垂,使得酒店门口像极了下一秒就会有黑白无常走出来的地方。
  出发前,夏野看着酒店门口浓重的雾气,震惊过后不禁有些担忧,“也太重了,洪师傅还能开吗?”
  “能,这个季节天天早上这样,十点左右就散了,不耽误咱们。”洪师傅叼着烟,三口两口就抽完了,“走,上车。”
  这一次任平安和夏野没有再晕车,因为进入嘎隆拉隧道前天气一变再变,甚至中途还下起了特大暴雨,雨刮器左左右右辛勤劳作也没能让风挡玻璃清晰片刻。
  这段路并不算好走,为了避免发生危险,几个人把车停在路上硬生生把那片浓重的乌云送走了才又上了路。
  也许是为了补偿他们,从嘎隆拉隧道出来后,刚好赶上太阳刚刚升上雪山,光经散射后,只留下了橙与红,毫无保留地照耀在绵延不绝的喜马拉雅山脉万年不化的冰川上。
  日漫成金,山峦璀璨。
  刚出嘎隆拉隧道口洪师傅便说:“咱们运气不错,以往好多游客在这等上个把小时,也不一定见得着。”
  小孟也说:“运气是不错,我们团队之前分三波进的墨脱,他们说没有一波遇到的。”
  夏野是很少掩藏自己情绪的人,喜怒悲欢都毫无畏惧的写在脸上,此刻更是激动无比,一双眼睛熠熠生辉地说:“这场雨不算白等啊,平安老师,我们下车拍些照片吧?我还是第一次碰上日照金山,不拍可惜了。”
  任平安的唇角带着笑意,日照金山的美景仿佛也把他心头的冰川融化了一样:“好。”
  停好车,夏野从后背箱里打开背包,开始组装相机与镜头,又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巨大的三角相机支架来。
  司机大哥早就打开手机,开始给亲戚朋友录制视频,小孟也拿着手机,不断变换角度拍摄视频和照片。
  夏野组装好相机,心念一动:“平安老师,我试试镜头。你往右站一站,对,再稍微低低头……”任平安便顺理成章地在他的相机储存卡中留下了一张又一张的影像,拍得心满意足。
  “小孟,洪师傅,来,我帮你们拍,我带了拍人像的镜头。”
  拍完几人的单人照,小孟提议几个人一起留个合影,夏野立三脚架设置定时拍摄时,另外三个人好一番谦让,最后本着尊老爱幼的心,让五十多岁的洪师傅站在了中间,小孟和任平安站在他两侧。夏野设置好定时,便匆匆跑向任平安,在他身边站定笑得满脸阳光。
  事实上任平安在夏野向自己跑过来的时候,便有些移不开眼睛了,闪光灯亮起画面定格后,任平安便对着夏野说:“合作这么久了,我们拍张合照留个纪念吧。”
  “啊?”夏野反应了一下后,笑得眯起眼露出一口小白牙来,乱蓬蓬的自来卷上也闪着金光,这远超出了他的预期,完全没有想到平安老师竟然有主动提议拍合照:“好!”
  这里的温度虽然只有零下几度但伴有凛冽的寒风,再抗寒的衣服也撑不了多久,洪师傅和小孟已经回到车里等他们了。
  夏野调好了相机,呼着哈气暖着手又跑回到任平安身边。
  日照金山,寒风凛冽,任平安不假思索地在夏野站好后,把他的一只手抓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给他暖手,说:“手太凉了。”
  相机闪光灯亮起的一瞬间,任平安有种错觉,这雪山之巅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
  而夏野被任平安抓得一愣,先是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被抓着的手,又抬眸去看任平安,闪光灯亮起时,两个人的合照就定格在了自己看向任平安的那个瞬间,还是后来夏野整理照片时才发现的。
  照片拍好后,夏野一边说着:“太冷了,平安老师快上车,我去收相机。”一边搓着手快速从任平安身边跑掉了,耳朵上被寒风吹打得红漫上他的整张脸。
  再次出发时夏野担心晕车,没有仔细查看刚刚拍的照片,因为过了嘎隆拉隧道后,墨脱公路就变得陡峭许多,公路巨大的海拔落差使得开车时连油门都不用踩,只需要利用好刹车和方向盘,来控制好车子。
  这条路,从山端蜿蜒而下,十几分钟后,一个又一个将近180度的转弯就把墨绿的丛林带到了人们的眼前。
  车辆一路顺着公路滑行,告别雪山继续向着达木边境检查站驶去。
  除了洪师傅常年走这条路已经习惯外,另外三人都被眼前这壮美开阔的自然风光所震撼,大自然用它大开大合的创造力,把雪山与丛林同时塞进了这方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