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任平安是最后一个吃完饼的,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又喝了一口水:“继续吧,今天下午早点儿回去。”
  大兴安岭一直温润内敛地向着依靠它生活的人类给予慷慨地馈赠,哺育着人类的同时,也一视同仁地哺育着靠着它繁衍生息的每一个精灵。
  别说是七天,哪怕再给任平安七年,也不一定能够将依靠大兴安岭这方土地繁衍生息的飞蛾了解完全透彻。
  虽然他排斥国内学术竞争的做派,也违背了恩师杨老让他在学术领域深耕的殷切期望,但他也是希望自己能够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为鳞翅目的学术成果做些微不足道的贡献的。
  下午两点,返回村子后,任平安和夏野只有两个半小时整理采样的时间,要赶在快递邮寄点下班前,把要寄的采样送过去。
  “咦?”
  夏野在整理采集到的蛾类时,发现了一个角巨长的天牛被装在一个标本收集盒里。
  任平安从飞蛾幼虫的拣选分类里抬头:“怎么了?”
  “平安老师,这只天牛也要寄回去吗?”夏野亮晶晶的黑色眼眸里装着不解向任平安确认。
  任平安的语气淡淡的,他拢了一下低马尾,继续手上的动作回答:“嗯,一起寄回去。”
  王把头来的时候,两个人刚好整理完成。
  一开始他并不能够理解,为什么要大老远地寄些虫子回去,但当他听说为了让快递给寄,组织特意给开了一个什么证明,一下子就来了精神,每次任平安和夏野准备去县城邮寄点寄快递时都十分积极地开着三轮送他们过去。
  一去一回,再回来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从王把头吃完晚饭返回住处时,已经快九点了。
  满天繁星,不见月亮,夏野觉得,平安老师今天心情很好。
  东北的秋夜,即便没有风,冰凉的空气里仍旧透着一丝冷,夏野兜了一下风衣,心里难得放松,回去地路上一直断断续续地哼着不知名的曲调。
  自从夏野把自己对平安老师的感情,重新定义后,他少有这么放松地时刻。
  平安老师太勤奋忙碌了,他太想帮他了,可除了《生命狂想》外,无论是学术研究还是艺术创作,自己都无法再帮他分担任何。
  还好。
  还好,采集标本这样的小事,自己终于能帮上他了。
  最近与夏野“朝夕相处”的任平安还是第一次听到夏野哼歌,他从一片摧璀璨的星空中回眸,又撞进了另外一片璀璨里:“你好像很开心?”
  夏野愣了一下,心脏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转而又坦荡起来:“嗯,感觉这趟挺顺利的。”
  任平安若有所思地点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伴着远处传来的犬吠声,夏野问:“平安老师,怎么突然想喝东北散白了?”
  任平安看着星空,答非所问:“明天是中秋了。”
  夏野稍有失落,若无其事地顺着任平安的视线看星空:“嗯,明天应该会有月亮。”
  “明天我们喝一杯,过中秋。”任平安说这话时,身体里有一种他并不熟悉的情绪在轻快地流淌。
  夏野听在心上,一口小白牙露了出来,笑得眼睛也眯了起来。
  想到可以陪平安老师过中秋,可以减少一个他孤独的时刻,夏野声音里都透着轻快:“好。”
  两个人慢悠悠地走回住处,又各自慢悠悠地洗漱铺被褥。
  夏野回来时,见平安老师正把前几天一直在的小炕桌搬掉,于是问:“平安老师今晚不查资料了吗?”
  他并不知道,每当小炕桌也在炕上占据一席之地时,任平安都是半拥着他醒来的。
  起初,这还会令任平安稍有些在意,后来发现夏野根本毫无察觉,繁重的学术信息整理使得他也没空想什么原由了,便放任自己了。
  自己并不是走学术路线的,论文发表也并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积累了这么多天的疲惫需要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放松。
  睡个好觉无疑是好选择。
  所以即便自己拥着夏野醒来,可能不会对对方造成睡眠负担,可还是存在“东窗事发”的风险。
  最后一晚,还是谨慎安全些。
  任平安把小炕桌搬放到地上后,回答:“嗯,不是很急,明天你可以睡到自然醒了。”
  夏野对于自己喜欢赖床被平安老师发现这件事一直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自己卷曲的鬓发:“这么多天早起,也习惯了……”
  怎么听着像狡辩?
  平安老师看过来的眼神怎么有些怪?
  他又抓了抓自己的后脑。
  任平安瞧着夏野的动作,眼眸里染着自己没有察觉的笑意:“睡吧。”
  灯光熄灭,这一次窗帘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缝隙,夏野在静谧幽暗里摸索着钻回了被子。
  炕被烧得暖暖的。
  他开始期待明天的一杯温酒。
  即便任平安说了可以自然醒,可这是对他自己无效的话。
  第二天鸡鸣响起时,他醒了过来。
  没有拥着夏野醒来。
  任平安再一次放弃了晨跑,侧过身来,在一片泛着白的幽暗里去观察夏野的睡颜。
  在三十岁左右年纪里,还拥有夏野这么纯粹性格的人,在社会上并不多见。
  他,二十九岁吧?
  从郝姨捡到自己那年算起,他只比自己小三岁。
  三岁,差这么多吗?
  任平安很少有思考这种关于年龄差的时刻,也很少对他人个性的探索产生欲望,不知不觉间,他睡着了。
  再睁开眼时,夏野正轻手轻脚地从被褥里起身。
  他抬手看腕表时,夏野发现他醒了,便同他问好:“早啊,平安老师,快八点了。”
  任平安放空大脑一瞬,随即起了床。
  两个人一起去后院洗漱,任平安刷完牙,漱好口,难得地提议:“我们去县里逛逛?”
  夏野停下刷牙的动作,瞄了平安老师一眼,接着快速刷好牙,问:“还是去泡温泉吗?”
  前天两个人刚去过。
  任平安收好用品往回走:“不去了,随便转转。”
  说是随便转转还真是随便转转,两个人慢慢悠悠逛了几个地方,吃过午饭回来时,只拎了几块散装月饼。
  卖月饼的店,藏在一个胡同里,但是排队的人已经排到了主街,据说是家传的手艺,师傅家里祖上是关里的,给皇帝做过月饼。
  当然,任平安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夏野却很好奇:“平安老师,我们也排一下吧?这家月饼皇帝吃过。”
  排队排了将近一个小时,一块五一个,六个起卖。
  旁人都是几十块几十块的买,当夏野硬着头皮,朝着老板嘿嘿一笑说:“六块。”的时候,任平安看到胖老板的眼睛都睁大了几分。
  月饼放到小炕桌上,两个人各自收拾起行李来,整理好后夏野提出:“平安老师,去旁边的小学转转吧?”
  任平安实在拒绝不了那双黑漆漆亮晶晶的眼眸。
  两个人便去了小学。
  看着尘土飞扬,没有工业草坪的操场,夏野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操场两旁的足球球门刷着的红白相间的油漆,已经褪色了,篮球架子上的木制挡板也满是岁月的痕迹,旁边的单杠双杠上了蓝色的新漆。
  夏野脸上挂着笑,和任平安说:“我小的时候也是在这种小学上学。”
  任平安看了一下夏野后,目光又转向操场:“嗯,我小的时候也是。”
  夏野本是想让平安老师更加了解自己,听到平安老师的回答,心颤了一下。
  平安老师轻描淡写的过往里,藏着怎样的他自己呢?
  第18章 中秋
  夏野眼里,平安老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从任平安的外表,根本猜不出他的过往,他像是从家境殷实的环境中走出来的。
  西装革履,寡言少语,睿智谦逊,个性鲜明。
  可夏野想到平安老师云淡风轻的背后,可能是与眼前操场同样贫瘠光景的过往,乌云便压向了他的眉眼。
  他没有再问,任平安也没有再说其他的。
  任平安并不知晓夏野对自己的脑补,毕竟他提及过往时并没有觉得自己十分艰难。
  反而觉得自己很幸运。
  被父母遗弃的他不仅没有冻死在雪夜里,还被一位善良的女士捡了回去,护他长大。
  任平安记得小的时候无数次叫过郝姨妈妈,却总是会被她温柔的阻止:“小平安,郝姨知道在你和其他大朋友小朋友的眼里,郝姨像是妈妈一样,不过郝姨不是你们的妈妈哦,不是郝姨不想当,是郝姨不配当,所以要叫郝姨,不能叫妈妈哦。”
  年幼时任平安不懂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在小孩子的眼里,不想当和不配当有什么区别吗?
  她是不是要选一个最好的最乖的小朋友,只让他叫她妈妈?
  种子种下,开始萌发,于是任平安成了孤儿院里最懂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