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澈月好不好看?”
  苏澈月垂眸听着,觉得荒诞,以为吕殊尧又在逗他,便高傲地应:“自然好看。”
  吕殊尧笑得好大声,见牙不见眼。笑够了,才停下来,又对着雪人说:“他美而自知呢。可不好管,刚才差点就被人拐跑。我得看紧了。”
  ……又发什么魔怔。
  就这么听他自言自语了片刻,吕殊尧说:“澈月,你抱抱她。她可喜欢你了。”
  “怎么抱?”
  “就像这样。”吕殊尧大大展开双臂,圈住雪人肚子,贴着它歪歪扭扭的脸颊。苏澈月迟疑一秒,选择像尊重裸食粉一样尊重这个行为,也展开手,从另一边抱过去。
  天地纯白,远远看去,就像三个温暖鲜活的人,真真切切拥抱成团,长情脉脉。
  恍惚间,他听见吕殊尧最后低语,声音极轻,像怕惊醒了什么。
  “芸娘,你可放下牵挂啦。”
  苏澈月抬起眼,一片白茫茫间,看见雪人枯叶眼睛下渐渐融出两道水痕,宛如母亲迎归游子时,落下的蜿蜒曲折之泪。
  天蒙蒙亮,空气里尽是烟火坠散后呛人的硝烟味。吕殊尧把脸埋进枕边人颈窝,使劲嗅了半晌,闻够了青梨香气,才蹑手蹑脚地放开。
  刚坐起来,还没下地,苏澈月就仰起脸抱住他的腰,半睡半醒地道:“大狗。”
  “……”
  “又想趁这种时候走掉?”
  吕殊尧回身躺下,圈着他:“怎么觉越来越浅了?”
  “要看着你。”苏澈月睁开眼,眼神半是宠爱半是责怪,好像真是在看一只不听话的爱犬:“只有我睡醒了,点头了,答应了,准许你走你才能走。”
  明明带着傲慢训斥的语气说的话,却让吕殊尧一阵心软心疼。跟自己在一起就会睡得不彻底不安心,根本是应激反应,是自己屡次丢下他带来的不好的身体和情绪记忆。
  想起自己打着这样那样身不由己的旗号,不打招呼没有解释,撇下他很多次,换来的却是他毫无嫌隙矢志不渝的追寻。
  宁愿委屈和伤害自己,也要留他在身边。
  他想起自己同何子絮说的豪言壮语,不禁失笑,他是注定会沦陷给苏澈月的,无论是身体欲望,还是精神信仰。
  “那我现在可以进鬼狱,做做战前热身吗,尊上大人?”
  苏澈月还是说:“我跟你一起去。”
  “你要留在外头,等其他宗门的人来了,见到我说不定又是要打要杀的。”
  吕殊尧狗眼汪汪地看他:“你要替我镇镇场子,别让他们坏我的事。”
  “要保护我,别等魂还没裂清楚,先被自己人给捅穿了。”
  苏澈月竟然觉得他言之有据,无可驳斥。可又实在不想放他一个人走,毕竟前路迷途,诸多变数,鬼主现世鬼狱大开,苏澈月哪怕再强大……也是怕的。
  并非怕死,是怕不能和他同生共死。
  他抱着吕殊尧,什么话也不说。吕殊尧却知道他在想什么,温柔地笑了:
  “尊上大人害怕了?”
  “……没有。”苏澈月否认了,“只有你这样的小公子才会害怕。”
  吕殊尧嘻嘻地笑:“我是小公子,那你是什么?澈月哥哥?”
  苏澈月后背一烧,伸手拍他发顶。吕殊尧按着他的手,五指扣进去:“那澈月哥哥要不要保护我呢?”
  “……嗯。”
  “那尊上大人许不许我走呢?”
  苏澈月深深叹了口气,自己先下床,把他牵起,替他更好衣,披上冬氅。吕殊尧亲了亲他额心:“两日后,昆仑雪山见。记得多穿点儿。”
  苏澈月眼也不眨看他转身,忽而心如鹿撞,比潮汹涌,追上前将他复又拉回椅上,自己顺势坐了上去。
  吕殊尧:“……”
  “就差临门一脚,澈月……”再忍忍,不能功亏一篑啊。
  苏澈月搂他脖颈,认真注视他双眼:“吕殊尧,别忘了,我们要成亲的。”
  “不会忘,比储存芯片记得还清楚。”
  苏澈月说:“你要纳彩请期,穿交领喜袍,骑红鬃烈马到阳朔来。”
  “身后要跟着胶漆合欢,鸳鸯奠雁,配以鹿皮。在吉日良辰,我于桑榆黄昏,设百里红妆等你。”
  “障车听祝,青庐拜礼。丝缕绾扣,合卺缠绕,永结同好,誓不分离。”
  吕殊尧是个清澈的男大学生,对现代婚嫁仪式尚一知半懂,更别提古代。他不明白苏澈月为何突然那么正经,把他要嫁去阳朔的流程给念了一遍,其中还有大半听了个囫囵,可他还是很愉悦地应了:“嗯,晓得啦。”
  苏澈月盯他半天,见他没有半分惊喜之意,就知他没听懂。
  ……算了。
  苏澈月站起来:“你走吧。”
  “好……”吕殊尧又十分虔诚地吻了他一下,出门离去。
  苏澈月一个人坐于原处,直望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下。他静静道:
  “……若是再食言,我便不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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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哟哟哟清澈男大,平安夜快乐宝宝们,boss战即将开启
  第115章 昆仑
  芸娘拉着雪妖的手, 等在悔域浓稠的黑雾前。
  “尧尧说,过了悔域的人臂障,往后就是通往黄泉的路。”
  “尧尧说黄泉路和奈何桥很短, 很快就能走完。跃入忘川河,天再亮起的时候, 就是另一个人间了。”
  她转过来,诚恳又期待地“看”着雪妖。两个莫名相遇的女人,为了彼此的孩子, 一齐死在了同一天, 一齐留在鬼狱, 又一齐相扶着熬过了这几十年光阴。
  “这次,我们也一起走。好吗?”
  雪妖没有说话。
  紫衣青年自外而归,手持长鞭来到她们面前。芸娘听到他的脚步声, 温柔笑了起来:“尧尧回来了。”
  吕殊尧也温柔回应她:“嗯,我回来了。”
  芸娘看不见,不知道雪妖抬头看他, 黑胀瞳孔满是凄凉的怨忿。吕殊尧不避她的目光, 直直看回去,如一把无声的熨刀, 非要将她所有执念怨妄, 一并烫平抹去。
  “你要送走她?!你要让她去哪!”幺郎被他放出来部分意识,在身体里怒问。吕殊尧并不回答他,断忧一甩,黑蛇般缠绕腥粘的迷雾顷刻破开。
  “进去。”
  断忧圈着两名女子,强大的推力牵引着她们走入悔域。姜家兄妹、连同其他被困在悔域里的恶魂,原本是对周遭环境无动于衷的,不知吕殊尧施了什么法诀, 让他们皆停止了手上无止尽扒拉臂墙的动作,齐刷刷看过来。
  “悔域通了。”吕殊尧望着他们。
  所有人的鬼脸均是死气沉沉的呆愣,似是困在里面太久,神识混沌,一时没能理解这四个字的含义。
  吕殊尧轻轻泄了口气,又说:“你们可以离开鬼狱,去往轮回地府。”
  这句话他们也呆呆消化了半晌,还是姜织情最先反应,颤抖的女声问:“你……你说的是真的?”
  “我有闲情与你们玩笑吗?”
  “——吕殊尧,我还是太小看你了。”幺郎恨入骨髓,“你把我辛辛苦苦筑造的鬼间毁得乱七八糟面目全非……”
  “你赔我!你赔我!我要找你报仇!我要找你报仇!”
  “巧了,我也要找你报仇。”吕殊尧对他说,“别着急,很快你就能出来。”
  鬼主竟是一震。
  吕殊尧转头看着姜织卿:“给你们兄妹两人一个赎罪的机会。我会将臂墙打通,由你们二人施法维持它开启状态,直到守着这里所有鬼魂通过悔域,我最后便放你们一同过去。”
  他旋身挥鞭,念着自己破解出来的咒诀,悔域四面肉墙忽地开始猛烈挣动,张牙舞爪,阵阵阴森呻吟声此起彼伏,仿若有什么事物被连根拔起。
  不消片刻,墙边某一处支撑不住失守,肉臂黑血淋漓地撕裂开来,墙外透过昏黄微弱的光,照着一条细窄蜿蜒的小路,每次只容一人通过,路的尽头似有粼粼水光。
  “徊尘……”外面空无一魂,姜织卿望眼欲穿,却真的恪守着吕殊尧的话,站在原地没有动。
  “徊尘……不在……”
  “哥哥,”姜织情担忧安慰,“这里只是地府一角,说不定宫主在别的地方等你。我们加快速度把其他鬼魂都送过去,就可以早点见到他了。”
  吕殊尧往后搀起芸娘的手,轻声说:“准备好了吗?”
  芸娘用力点了点头,循着他的声音伸出双臂:“尧尧,再抱一下好吗?”
  吕殊尧垂下眼睫,迎接了这个温情的拥抱。
  “你愿意做哥哥吗?”他听见芸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