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快别说了!走快点,这地方多待一会儿,我都瘆得慌!”
  两人匆匆离去,说的话却引起了段继霆的好奇心。
  “那位”是谁?熬不过冬天又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那两位奴仆消失的方向,又转过头看向她们刚才走来那条荒凉的窄道,好奇心趋使让他迈开脚步,朝着那片长满青苔的小路走去。
  这条巷子的尽头,居然是一个低矮的院子。
  那门上的木头都开始腐朽,虚掩的门内静悄悄的,透着一股死气。
  小继霆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推开几乎要散架的木门。
  “吱呀——”
  这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段继霆进入后才发现,这里面居然比外面更加破旧……不对!不止破旧,甚至还很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其难闻的味道,像食物馊掉的味道与屎尿的臭味混在一起。
  段继霆立刻捂住口鼻,皱着眉头要转身离开时,却听见屋子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声。
  ——有人?!
  他看着那扇没有关紧的门,以及破洞的窗户,捂着鼻子走过去,踮起脚往里面看。
  屋子里光线昏暗,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唯有一张桌子,一张硬床板,还有一个背对着窗户,正吱呀摇晃的摇椅……
  段继霆眨了眨眼睛,看见那摇椅动了动,上面居然躺着一个人!
  那根本不是正常人该有的脸色,眼窝深陷,头发稀疏枯黄,露出的胳膊上是流着脓的疮口。
  ——是爷爷养的东西吗?
  ——我之前好像没有见过!
  段继霆感到好奇,常年被骄纵养成的性格,让他直接推门而入。
  更加阴冷更加恶臭的气味扑面而来,小小的段继霆忍不住干呕出声,然后对着摇椅的方向,用稚嫩的声音镇定开口,“你是人吧……你是谁?”
  摇椅上的人仿佛没听见般,就在段继霆以为这人是聋子或者哑巴,根本不会开口时,那人居然转过头来,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衣着华贵到跟环境格格不入的小孩。
  他的视线许久才聚焦,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点情绪波动,宛如死水般……
  小继霆声音更大了些,“我在问你话呢!”
  这一次,摇椅上的人有反应了,他抬起布满脓疮的手,声音沙哑,极其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你是……继霆……吗?”
  段继霆挺起小小的胸膛,气势十足道:“我是段继霆,你到底是谁?!”
  摇椅上的人似乎瞳孔都放大了些,他嘴唇都在哆嗦,随后说出了一个颠覆段继霆认知的答案,“我……我是……你父亲……段承天……”
  第71章 身世真相
  段继霆虽然早熟,但他不过是个七岁的孩童。
  他所认知的世界、对于善恶的标尺,全然是由他最敬畏、最依赖的祖父——段鸿福,一手灌输与塑造的。
  对于年幼的段继霆而言,父亲只是一个缺席的,被爷爷轻描淡写定义的「没用」东西,以及一个早已不在世上的死人。
  段继霆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他无法相信此刻这个躺在破败与污秽中的男人,就是自己的父亲。
  因此,当摇椅上这个被抽干所有生机的男人,用嘶哑破碎的声音艰难吐出「我是你父亲」这几个字时,小继霆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跟恐惧,而是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他没有离开,忍着恶臭产生的不适感,拧着眉头快步向前。
  他站在那个吱呀晃动的老旧摇椅面前,平视着段承天,用不符合他这个年龄孩子该有的审视目光,盯着摇椅上那个蜷缩的人。
  他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疑,试图戳破了对方的谎言,“你骗人!我爷爷说父亲早就死了!”
  段鸿福在段家是绝对权威的存在,他试图用爷爷来否认这个让自己不安的真相。
  但段承天听后,并未出声反驳,也没有因为段继霆的话,而流露出任何激动与悲伤的神情。
  他只是用那双空洞凹陷的眼睛,盯着眼前身着华贵,眉眼精致的孩子看。
  那目光复杂而温柔,就像透过岁月,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最终发出饱含酸楚的叹息,“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这轻如叹息的话后,段承天又抬起那枯槁的,连指甲缝里都是脏污的手,朝着段继霆粉嫩的脸颊伸去。
  他想触碰一下这个「陌生」但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温度。
  然后,就在他手指即将要碰到段继霆时,段继霆却猛地后退。
  他小小的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嫌恶。
  他不光对段承天充满了排斥,连带对这个又脏又臭的环境,也充满了排斥。
  这人这么脏……还这么臭……怎么可能是自己的父亲?!
  段继霆不相信,他始终认为自己的父亲就算去世了,如果不是像爷爷这样是个英雄人物,也应该像来段家做客的那些体面贵人。
  自己的父亲不该是这个样子!
  段继霆再也不想在这待下去,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转身想跑时,却瞥见了摇椅正对面,那面斑驳脱落的土墙上,挂着一副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画。
  那幅画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却保存得很好,画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衣裙坐在一个藤椅上,她肚子明显隆起,双手捧着一块西瓜,笑靥如花。
  虽然只是一幅画,但她脸上生动的笑容,却充满了活力与阳光,眉眼的幸福像是隔着画卷与时光洋溢出来,击中了段继霆的心。
  这是一个与这个破败小院,甚至与整个段家都格格不入的生命力。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工整的小字:【1951年夏,芜妹与未出生的爱子。】
  “芜妹……”
  这个名字段继霆听过,好像就是他爷爷口中,自己那位「没福气」的母亲。
  段继霆脚步未停,以极快的速度冲出小院,他穿过窄巷,穿过荒凉破败的墙面,直到回到熟悉的宅院里,才弯下腰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心脏狂跳得厉害,忍不住想起画上那位女子的笑容,以及摇椅上面容枯槁的男人。
  段继霆偷跑没上课的事,自然瞒不过段鸿福。
  当晚,他就被叫到了书房。
  段鸿福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手里把玩着一串油光水滑的念珠。
  他严肃望着小继霆,平稳的声音中带着无形的压力,“听说你今天下午上课到一半跑出去了。”
  “继霆,你去哪儿了?”
  小继霆站在书桌前,他低着头,脑海里飞快转着,一股莫名的念头,让他没有说出实话。
  他抬起头,声音清脆道:“爷爷,我没乱跑,我一直待在院子里,是那些下人太蠢太笨,找不到我而已。”
  段继霆脸上的表情骄纵而不耐烦,“还有,您给我请的那位先生,教的东西我早就会了,听得我没兴趣。”
  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看段鸿福的表情。
  起初段鸿福在问话时,眉头紧皱,似乎不相信段继霆的话,脸上不悦,但听到后面,那双精明的老眼里,又泛起了满意的光。
  他沉默几秒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陈设诡异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满足的意味。
  段鸿福语气既兴奋又欣慰,“好!好啊!真是我的好乖孙!”
  段鸿福毫不吝啬夸奖道:“不愧是段家的继承人!有我当年的风范!”
  “既然觉得先生教你的太无趣,那之后爷爷会多抽空,亲自教你一些有趣的东西。”
  段继霆点了点头,“谢谢爷爷。”
  于是这件事,就这样轻轻揭过。
  段鸿福没再追问,似乎这天下午发生的事,只是无足轻重的一件小事。
  然而这件事却像一粒种子,深深埋在段继霆心里。
  那个破旧的小院,那个自称段承天的男人,以及画中怀孕的女子。
  这些碎片时不时就会在小继霆的脑海里出现,他太好奇了……
  几天后,他又找了一个机会,熟门熟路溜进那个偏僻的院落里,环境依旧污秽,恶臭不减反增。
  段承天似乎比上一次更加憔悴了,他依旧躺在摇椅里,但连转动一下都显得费力。
  这一次,小继霆没有在门口犹犹豫豫,而是直接跑到他面前,不再用上次那样审视的目光,而是目光疑惑地看着他问:“你……你真的是我父亲?”
  小继霆眨了眨眼睛,目光扫过段承天手背上那些流着脓水的、令人作呕的疮,“你为什么会在这?我听爷爷说……”
  他顿了顿,望着已经虚弱至极的男人,没有将「没用」还有「死了」的字眼说出口。
  段继霆从三岁起就跟着段鸿福学一些术法,他异于常人的能力,能够看见许多正常人无法看见的。
  他微微歪头,稚嫩的脸上露出不符合年龄的冷酷与笃定,“你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