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客人戴着幕篱,教人看不清他面容。但老板年过半百,见过的人和吃过的米差不多,一眼就瞧出他的来路不一般,忙擦擦手说:“对弗住啊客官,刚刚朆看见倷。倷欢喜啥个果果?我马上做。”
  吴侬软语,哪怕是中年男人讲出来,也怪有意思的。
  客人像是笑了笑,道:“椴树蜜吧。”
  “好嘞!”老板把果酱放到一边,边做边说,“大客人转来哉,伲侪欢喜煞哉,今年格末闹猛,唔倷一定要好好叫白相相!”
  这句话就有些听不懂了。
  但年轻人一路而来,多少学了些方言词汇,猜出是有大人物回乡、大伙儿都很开心,招呼他好好玩的意思。
  老板见他沉思,连忙换了官话,配合着手势道:“倷晓得国师不?国师!哎哟,倷是西北人吧?”
  幕篱的垂纱落到腰际,露出下半身的细白麻袍。年轻人的腰带金丝攒玉,看得老板直咋舌。
  如此贵气,恐怕是西域来的大少爷,但他怎么没带个随从,不怕被匪徒盯上吗?
  老板忍不住瞄了一眼客人袖口的手。乍一看,差点没看见——对方的肤色和雪白的衣裳相差无几,仅指节泛着薄薄的粉。
  这样细皮嫩肉的,到底啥来头?
  老板更摸不着头脑了,再看对方清瘦的身板,忽然不确定这位到底是大少爷还是大小姐了。不管怎样,可不能让人家远道来了江南却遭贼,老板说:“客人啊,倷倘忙碰着啥个事体,就到城里向个落花街去,嗳面有人帮倷。喏!”
  说罢,鲜甜的椴树蜜炸果子做好了,用油纸抱着递给客人。看对方衣衫干净得像仙子,老板特意多包了一层。
  落花街,正是新建的国师府所在。
  年轻的客人温声说:“好啊,我正要到那里去。是两个铜板么?”
  “勿要铜钿哉,今朝过节呀!”
  老板满面笑容,得意地整了整包头巾,见客人在幕篱下小口小口地吃东西,一时半会儿不会走,于是接着跟他闲聊起来。当地民风淳朴,老板忍不住打听客人的来处,客人也不摆架子,随口说了自己的名字、从遥远的天山来。
  老板对官话也是一知半解,更不晓得天山是什么地方,天山上有什么教派。他双手叉腰,回头看着一片欢腾的小溪河,在玩闹的孩子堆里寻找自家孙女:“囡囡……嘢?囡囡哪去了。”
  他一时没找到,也没当回事。孩子们玩的地方,夹在青壮年和中老年中间,要是有溺水扑腾的,一下就会被捞上来。
  河里没有,那就是溜上岸找吃的了,各家摊主都是乡邻,孩子丢不了。
  客人却在他背后问:“那块包头巾,是谁的?”
  不论男女老少,都用一块巾子把头发裹起来顶在头上。为了避免弄混,还会用不同花色和形状的。老板一愣,这才发现一块桃红的小方巾随波逐流,越漂越远,几乎要看不见了。
  “囡囡……囡囡!”
  老板呆愣片刻,骤然向河里冲去。然而就在这时,一条庞然大物跃出了河面!
  哗啦巨响,一个怪物顶翻了十来号人,又重重地砸进水中。欢笑变成了尖声惊叫,乡民们四散奔逃。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那些只能载一人的小船东倒西歪,不知谁受了伤,河面上冒出一团团血花。
  所有人都往岸上挤,原本平静的河水像是沸腾了,谁也看不清谁。而在岸边,白衣的年轻人透过幕篱垂纱,凭刚才怪物出水的瞬间,瞧见了那是何物——
  怪物没有头,确切地说,它的头是一个巨大的河蚌。蚌壳不断地翕张着,发出“嗒嗒嗒”的啸叫,像是开合着血盆大口,内侧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倒齿。
  而在蚌壳后边,居然长出了一截似鱼非鱼、似蛇非蛇的身子。水中之物无不求化龙,这蚌妖也修成了长条肉身,期待着跃龙门的那刻。
  而妖类修炼,吃人是进补最快的办法。人们一个劲儿上岸,只有炸果子摊的老板逆着人潮,拼命向河里去。
  天色变了,妖风挂起一阵阵浪。那块桃红色的小方巾早已不知漂到了哪儿去,一片慌乱过后,只有老板还在河中央大喊:“囡囡——”
  大半人们上了岸,惊魂未定地回望水中。他们这下看见了在河底时隐时现的暗影,几个后生拔腿就跑,赶去落花街的国师府报信。
  “老陈,老陈啊——你!”
  一妇人满面惊惧,突然指着河心的炸果子老板叫道。其余人也倒抽一口冷气,个个悚然。只见那中年男人快力竭了,身子渐渐下沉,只剩脸还勉强仰在水上。而他周围,一圈暗影飞快地旋转着,显然是蚌妖盯上了他。
  又一阵冲天的水花,蚌妖跃出水面,张开了猩红的大嘴!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鸣在众人上方响起。这声音好像吹哨,并不刺耳,伴随着什么东西“咻”地掠过上空。
  人们看不见那东西,只觉得像一阵风,回头一瞧,竟有一袭白衣立在炸果子摊的蓬顶上,轻如一片落叶,微微地上下晃荡着。
  “箇个是啥人呀?”
  “朆看见过俚……”
  窃窃私语蔓延开来,大伙儿识相地安静了。待碎嘴了几句,他们才反应过来:不好,妖怪吃人了!
  人们齐刷刷转头,再看河中央,只见刚才那阵看不见的“风”隐隐形成了绳子,把蚌妖五花大绑。
  蚌是没有眼睛的,更不晓得什么鬼东西缠住了自己,于是拼命地扭动、上下蚌壳“啪啪”直拍,可惜毫无反击之力,就这样被捆在了空中。
  人们呆滞地望了片刻,鼓掌叫好。
  只有炸果子的老板老泪纵横,抱住妖怪的尾巴,试图爬到它身上去,扒开蚌壳找自己的孙女。
  白衣年轻人凭空而动,飘到河心,一动不动。人们隔着幕篱,以为神仙在准备施展妙法,其实是他一时半会儿不知该从何下手,不得不原地琢磨了片刻,忽然灵光一闪,打出两道剑气。
  蚌妖吃痛嚎叫,蚌壳大大张开,这下便露出了蚌肉——甚至里边孕育珠玑的珠床。
  而在那层半透明、不断蠕动的肉膜里,隐约有一个小女孩的身形。
  蚌妖的修炼法门,自然是育珠,丹元凝练得越浑圆,法力越高强。人是它们育珠的最佳耗材,小女孩被囫囵个儿地吞进去,直接进了珠床。
  炸果子老板见白衣人望着妖怪的内里不动,以为孩子不好了,顿时哭得说不出话来。
  乡亲们望着这一幕,不禁心有余悸地搂紧自家孩儿,眼中也流下泪。
  白衣人却沉吟片刻,左手控制剑气与蚌妖较劲、迫使它一直大张着嘴,右手向前,从袖口里伸出了黑色的触须。
  那些触须瞧着莹润如玉,煞是可爱。但当它们飞快地钻进蚌妖口中,甫一碰到,顿时燎得蚌肉滋滋融化、溃烂冒烟。
  幕篱的垂纱下传出一声轻斥:“别胡闹。”
  触须好像能和他对话似的,故意又扭了扭,疼得蚌妖猛一阵哆嗦,然后才转头划开了蚌妖的珠床。
  一个小女孩蜷缩在里面,因为呼吸不畅,脸已经青了。幸好她没有受什么伤,咳出两口水后,迷茫地睁开了眼睛。
  触须控制着毒素,七手八脚地抬她出来,连同转悲为喜的老板,一齐送上了岸。
  至于伤人的妖物,断不能留,白衣人负手飘在半空,稍一用力,剑气如钢绳绞紧,直接把蚌妖切成了几截。
  沉重的肉块坠入水里,漫开大片的血红色。
  很遗憾,今年的上巳节被妖怪一搅和,人们肯定没心情再来河里洗澡了。不过,小溪河的河水始终在流淌,待到来年春天,今个儿的可怕事故就会变成老人们告诫大人看好孩子、大人们告诫孩子盯紧玩伴的故事。
  炸果子老板抱着孙女上了岸,小丫头喘了好久的气,冰凉的手总算回暖了。老板放声痛哭,这才想起来救他们祖孙性命的“客人”——
  可是小溪河上流水潺湲,血花都渐渐淡去,哪还有刚才胜雪白袍的影子?
  老板忙站了起来,问谁看见仙人没。
  几个孩子说,仙人变成一团光,“咻”地飞走啦!
  忽然一阵缥缈的乐音由远及近,上一刻犹在天边,下一刻便降临在了众人不远处。
  乡亲们听见声音就知道来的是何方神圣,齐齐跪伏在地,河岸上再无一人言。包括刚才急切寻找仙人踪迹的炸果子老板,也抱着孙女毕恭毕敬、心悦诚服地向来人叩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