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心脏猛地缩紧,迟镜忙按住心口。
  他不仅修道资质差,为人体质也差。久居酷寒之地,稍没养好,便咳疾不断。亏得季逍事无巨细地照料,他才没病死。
  季逍立刻注意到了,蹙眉问:“如师尊有何不适?”
  迟镜强笑了一下,道:“哈,可能没吃饱。有、有点冷。”
  天气确实变了。时值暮夏,初秋的凉意已在山间游走。
  季逍从芥子袋中取出一块披帛,双手一展,将迟镜裹住。
  “如师尊不说实话。若病情发作,当及时告知星游。”
  星游是季逍的字。
  想当年,恰是迟镜有感而发取的,只为应他的“逍”字,希望少年如星,高天游弋。
  现如今,星辰却因他的缘故,被困在方寸之中。迟镜还想糊弄几句,不料下一刻心悸更甚,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
  迟镜忙紧闭双眼,好在季逍眼疾手快,接住了他。
  迟镜发觉自己靠在季逍怀里,顿时僵得像棺材板。季逍倒没在意,扭头向窗外下令:“遣人先行,请医师待命。”
  “是!”
  一声应和,随从拔剑而起,乘风瞬去。
  迟镜无力地捂着心口,喘息道:“好……好奇怪。”
  明明很不舒服,却找不到难受的根源,仿佛难受的并非是他,而是另一个人,一个和他气运相连、命理相通的人。
  季逍说:“如师尊稍等,快到山门了。”
  车轮声辘辘,外门弟子扬鞭呼喝,加快了马车行驶的速度。
  “不……不是我的问题!”终于,迟镜咬牙叫道,“出事的不是我,是、是……是谢陵!”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惊雷劈开乌云,震彻万里河山。
  石板路蜿蜒向上,通往远方的重峦叠嶂,玉宇仙宫。
  广袤的山林抖擞,凌乱的草木似鸟兽惊奔。无数落叶在同一刻冲至半空,停滞一瞬,又席卷四散。
  大地变成了鼓面,雷霆敲击不停。一时分不清山脉是本来就有,还是被发狂的雷暴震得起伏的。
  只见苍雷在山间跳跃,不消片刻,雨点铺天盖地地砸下来,雨脚细密如注,被风卷着冲刷路面,像是要刮下一层。
  “停。”
  在一次剧烈的颠簸后,季逍喝令停车。迟镜被晃得脸色惨白,死死摁着心脏,总算顺了口气。
  他顾不得许多了,整个人脱水似的,依在季逍胸前。隔着一层衣料,年轻有力的心跳压过了令人惶恐的雷雨声,传来难得的安全感。
  迟镜使劲裹紧披帛,仍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意激得发抖,蹭着身侧人的胸膛,感到了明显的僵硬。
  季逍微皱着眉,不过并未推开他,也未抱紧他,只是垂眸轻轻道:“迟仙长……您不能再忍耐片刻么。如此这般,若是让谢道君得知,我当如何?”
  迟镜一介废人,岂当得起“仙长”二字。
  他哆嗦着直起身,季逍才道:“您刚才说,师尊怎么?”
  迟镜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感觉,他不太好。回去吧,他是不是回续缘峰了?”
  季逍颔首:“是。今日多位高人论道,师尊难得回了一趟宗门。只是您要外出,他便事先嘱咐过,不必打扰您的安排。”
  “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迟镜没来由地焦虑,好像细小的刀片不断刮过心扉。他说完又后悔了——徒弟听从师尊的安排多正常呀?他有什么资格指责季逍。
  世人不知他和谢陵的真实关系,因谢陵婚后第二天,就和往常一样除祟去了。而迟镜是个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的草包,所以天下人认定,迟镜就是给谢陵当炉鼎的,被用废之后,肯定落得个扫地出门的下场。
  其实、其实他们……
  迟镜张口欲言,但和季逍能说什么呢?解释不了的。
  总之,他和谢陵之间虽无恋慕,却有些别的东西。即便不是迟镜做主乐意的,也维持了百年之久。
  要说他对谢陵毫不在意,必是骗人。谈不上要死要活,但难免心焦。
  季逍注视着他,意味不明地道:“我还以为,您与师尊无甚情意。”
  “都这种时候了,还说这干什么呀?快叫他们赶车——”
  迟镜越发急切,可季逍似乎领会不了他的意思,片刻不语。奇怪,素来善解人意的首席大弟子,会如此迟钝吗?
  终于,季逍不紧不慢地转头,下令驱车。
  车轮再度滚动,因山雨过盛,旁边一尺即是万丈悬崖,只能缓缓前行。
  迟镜顾不上挨淋了,撩起车帘,看还有多远到山门。不看倒好,一看之下,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此时的临仙一念宗,竟像整个宗门都在历劫一般,笼罩在天灾似的雷暴里。电闪龙蛇,狂舞肆虐,天地一次次被映照得发白,万壑失声,千山失色。
  细密的水珠扑满迟镜的眼睫,发鬓也染湿了,流下细细水痕。衣领紧贴锁骨,阴冷如刀,但他全不在意。
  以前不管惹出多大乱子,都有谢陵兜底——此时此地,迟镜却如此惶然,好似刹那之间,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基石。
  他一眼不眨地望着视野尽头,突然,一点寒芒自远山飞起,直冲九霄高处。
  深青色的剑影、挥洒出漫天晚霞般的剑气,迟镜立即认出,那是自家道侣的本命剑,修真界威名赫赫的神兵——青琅息燧剑。
  谢陵在那里……谢陵释出了他的仙剑!
  雷劫如同活物,愈发兴奋激昂。成千上万道雷霆同时落下,乌云中似有群魔怒吼,万军来战,全部倾泻在一柄剑上。
  一声悲鸣远扬,震荡万里山川。
  为修真界斩下无数邪佞的青琅息燧剑,此刻轰然粉碎。
  迟镜亲眼目睹了一切。
  两股巨力相撞,制衡消弭渐散。风停了,雨息了,乌云迅速退去,雷电如未曾来过。
  天空被淬炼了一遍,像一汪明净湖泊,澄澄金光积余在西边,原来此时仍是黄昏。
  直到很多年后,迟镜都忍不住后悔。
  那天本不该贪玩,不该晚归,不该和季逍拖延……如果早回宗片刻,会不会结果有所不同?
  听说青琅息燧剑裂成了千万片,随风雨葬在燕山的潺潺长河、萋萋草木中。
  年仅七百岁的谢陵谢折山,似流星照夜、昙花一现,骤然陨落了。
  为了护住临仙一念宗,他孤身一人,硬抗了三千雷劫。
  修真界第一金丝雀迟镜,一夕之间,变成了辈分地位最高、继承遗产最多、绯闻流传最广的修真界第一未亡人。
  此名号太过难听,迟镜本人不认。然而自那之后,他变得炙手可热,毕竟人人都想知道,他之所以能牢牢拴住谢道君,到底是由于什么过人之处。
  据传因他有极品灵体——双修一夜,抵苦修十年。
  刚历完劫的临仙一念宗,很快又门庭若市。谢陵尸骨未寒,许多人便打着前来吊唁的名号,求娶他年少的遗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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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者小姐好呀,很高兴见到你^_^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2章 一石子点破万重澜
  “情况如何?”迟镜扬声问。
  已在续缘峰的暖阁里,季逍乍一拂动珠帘,便听帘后窸窸窣窣的声响,榻上的少年迅速转向他。
  季逍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却皱起眉,道:“头发也不知烘么。”
  屋中明亮,十余支鲛烛散发着柔润清光。床脚排列了大小四五个暖炉,每个都镂金镶玉,烧的是无烟银丝炭,点的是南岭水沉香。
  偌大一张拔步床,软红帐,可是上边的人缩在角落,似在被褥堆中发了许久呆,沐浴后仅着中衣,乌黑的发丝湿漉漉的。
  迟镜眼圈微红,倒不是哭得,而是痛得、冻得。在青琅息燧剑断裂的那一刻,他感同身受,直接昏死过去。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续缘峰的上空仍是一片黑夜,毫无破晓的迹象。
  死亡的阴冷难以驱散,紧紧缠绕着他。迟镜浑浑噩噩,恍惚间好似回到了谢陵的怀中。
  那人身上也总是一股寒意,可只要埋头在他胸前捂一会儿,便会很快暖和起来。
  季逍将掌心覆在迟镜的头顶,灵力交感,为他烘干长发。
  迟镜追问道:“谢陵……谢陵怎么样?”
  季逍不语,半晌才说:“我不是叫了十几个医修来吗。人呢。”
  “我让他们走了。你、你告诉我呀,谢陵到底怎样了!”
  迟镜一急,松开锦被,去抓季逍。
  可他不敢揪季逍的衣领,只敢牵住他袖口,不像盘问,倒像哀求。
  季逍道:“如师尊。临仙一念宗遭难,师尊舍身取义,在此险恶关头,您若出事,万死难辞其咎。”
  迟镜骤然松开了手。
  谢陵死了。
  心中巨石落地,砸得钝痛,没发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