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窗外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在雪地上投出暖黄的光晕。
  姜云恣缓声道:“朕其实也并非生性高洁。只是自小见惯了先帝荒淫,看多了宫中后妃不幸。”
  “端惠贤良的皇后郁郁而终,骄横跋扈的贵妃残害宫人,无数宫妃男宠你方唱罢我登场,却没一个落得好下场。”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李惕微凉的手背:
  “父皇为发泄一己私欲,害得那么多人凄苦半生。朕不想那样。”
  “何况这宫中孤寒,处处刀光剑影。身后若无人可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朕也不愿让信不过的人近身,更不想像先帝一般一心只为那档子事,实在是……没意思得紧。”
  “朕也想过,若有人常伴身侧。“
  “知冷知热,可信可靠。朕累时能托付政务,难时能并肩而立。不必猜忌,无需防备……”
  未尽之言,在沉默里无声蔓延。
  李惕无色的唇微微动了动。
  心被温水浸过,微微发烫,却片刻只被更深的悲凉淹没。
  他可以吗?
  做那个留在他身边、可信可靠的人?
  原本……或许尚有机会。
  他们理念相近,常能秉烛夜谈到天明。他能为他分忧政务,更愿尽力挡住射向他的明枪暗箭。
  他还可以带他去雪山脚下策马,教他那些理不清的边贸门道,带他尝从没喝过的马奶酒,跟他说他不曾见过的风土人情。
  姜云恣看起来很强悍,实则很孤单。
  他也想陪他,做他最信任的臣子、最知心的友人,替他分担重担,甚至……
  可如今。
  李惕闭上眼,小腹原在姜云恣掌下揉抚已不疼了,此刻又因堵着一口心绪而再度隐隐作痛。
  如今,他一身的病,多帮他批几本奏折都会累得直喘。大概再没几年可活,又与十七皇子有过那样一段不堪的过往。
  姜云恣多半,也不会愿意要他。
  41.
  李惕如何知晓,这一刻,在他想着若能一切重新来过,他干干净净地遇到姜云恣,该多好时……
  姜云恣却在想,自己刚才一席话说得如何?
  可在李惕心中又更好上几分?
  唯独马车外风雪中,姜云念几欲癫狂,下唇都咬出了血。
  骗子,骗子,骗子!
  为何皇兄洁身自好,这个问题他当年也问过。
  彼时刚登基的姜云恣斜倚龙椅,狷邪一笑,眼底全是冰冷算计:
  “皇后之位空悬,各方势力才会死死盯着那个位置,互相撕咬、彼此牵制。更无人能凭子嗣要挟朕,朕才能坐稳这把椅子。”
  “至于后宫人选,当有的时候自然会有,眼下不急。”
  姜云恣便是那样的人。
  天生帝王骨,每一步都是权衡。他哪里需要什么“信得过的人”,哪里会寂寞到想要“有人陪在身边”?
  全是矫饰!
  没有一句实话,可李惕信了!
  姜云念死死咬着牙,嫉妒如毒藤。他同李惕朝夕相处两年,太了解这个人——他知道他这个反应,必是信了!!!
  ……
  又过数日,承乾殿暖阁。
  姜云恣忽问靠在榻上看书的李惕:“可想偶尔随朕上朝议事?”
  李惕才将养一个多月,远未大好。
  姜云恣自然舍不得他累着,却也不忍看他整日困在西暖阁——
  李惕是才华横溢的鹰,终究不是能被豢养的雀。这些时日,他眼睁睁看他将皇宫逛遍,又把宫中深藏的前朝秘辛饶有兴趣地翻了几卷后,渐渐意兴阑珊。
  倒是替他批阅奏折时,眼底还有些光亮。
  姜云恣有时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
  让他劳神,真怕累坏了他;不让他做事,又怕他闷出心病。
  李惕倒是很愿意上朝。
  且才去一两回,才干便显露无疑——户部报上来一团乱麻的漕运账目,他扫一眼便能指出关键错漏;工部与兵部为边关筑城费用扯皮,他三言两语便切中利害。
  连当年天天参奏南疆谋逆、这数月也最看他不顺眼,日日上折子骂他的老臣,几日后也不得不叹一句:“靖王世子……确有大才。”
  姜云恣在龙椅上瞧着,也跟着骄傲又得意。
  当然,再多臣子心服口服,也不可能没有逆臣老贼前来叫板。
  然后姜云恣就又发现了……
  李景昭想怼人,那嘴可真像是抹了毒啊!
  可谓是引经据典,字字诛心,偏又句句在理,顷刻便能把倚老卖老的权臣气得胡子直抖、脸色发青,抽抽着却又半句反驳不得。
  姜云恣简直看得乐不可支。
  实在是李惕这些日子在他面前一向温和有礼。
  这副模样,才让他想起当年那个南疆的心腹大患来。
  不过嘛。
  李景昭见朕之前桀骜,见朕之后却温柔似水。他,咳……对朕毕竟不一样。
  嗯。
  42.
  于是那几日,姜云恣心情极好。
  直到某次下朝后回来,恰撞见李惕更衣时,看到他腰腹上层层缠绕的束腹带。
  冲过去扯开一看,瘦骨嶙峋的小腹早被勒出深深的红痕,姜云恣真的差点没当场气疯。
  “李景昭,你怎敢如此糟践自己身子!”
  那是他第一次吼李惕,全程气得声音发颤,骂完,转身又去太医院揪出正在捣药的小神医叶纤尘。
  此人是太医院院判的养子,从姜云恣儿时在冷宫饿得偷人家包子时就相识。他登基后也没少照拂优待此人,结果姓叶的却嫌脑袋重用不上了,身为太医竟敢纵容病人欺君!
  叶纤尘这几年在外游历多年,野性难驯,竟也敢顶嘴:
  “陛下是名医,还是我是名医?一个时辰的短暂束缚,既能镇痛固本,又不伤根本,为何不可?”
  “你……你!”
  好好好。
  他是皇帝,却不仅管不了李惕,也压不住这放肆的小太医!
  那一日,御书房众臣噤声。
  真的自打登基,还没见人能把成日阴森森、笑眯眯的陛下气成过这样。
  到底什么人那么厉害?
  然而气归气,当晚回去一见李惕多替他批了几本折子,皇帝又心软,忙不迭问他身子如何,又将人揽进怀里一如既往一下下揉着。
  就连叶纤尘,他也不敢真的得罪。
  谁让这人是眼下唯一在南疆待过几年、与当地巫蛊师通吃同住、认真研究过一些解蛊之法的人!?
  “按说施蛊人多半都能解蛊。只可惜世子腹中蛊虫施蛊者已死,偏生还是并无弟子传承的独门高手,就麻烦许多。”
  “为今之计,也就只弄是等一年后,待世子将养好了,能承受起‘以毒攻毒’之法。”
  “当然这般解蛊,过程自然极为痛苦。”
  “过去还有人活生生熬不住,疼死过去的。”
  “所以眼下,更要务必叫世子好好养着,不可懈怠!”
  43.
  姜云恣逼叶纤尘保证李惕解蛊不会熬不住,叶纤尘摇头,只说先养着,走一步看一步。
  于是在那之后,皇帝又默默心塞了数日。
  大概眼下唯一的安慰,便是他养人的本事,姑且还算得上卓有成效。
  很快又过两月,冬雪消融,春暖花开,李惕除了能喝下药粥,也能渐渐进些正常饭食了。
  有时两人常在暖阁对坐,他还能稍微吃下写点心。
  也越发有多余的精神,同姜云恣一起批阅奏折,推演如何对付赵国公一党。
  既是暗戳戳共谋,赵国公一党的秘辛底细,姜云恣对李惕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唯一没告诉他的,是姜云念回来了。
  倒不是怕什么。
  之所以至今放任姜云念在暗处窥伺,正因没什么可怕。
  毕竟,姜云念但凡有点脑子,当年在南疆也不至于被轻易拆穿。
  亦不会好不容潜回来京城,却又大费周章冒着暴露风险潜入温泉别苑,只为验证兄长是否染指他昔日旧爱,气得发抖都没直接给他一刀。
  真的太无可救药了。
  蠢得脑子一团浆糊,连纯粹的坏人都不如。总能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狠毒,又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心软。
  姜云恣根本懒得多看他一眼。
  至于他会不会有朝一日狗急跳墙,跳到李惕面前说出当年真相……
  一个是处处风流债、无真才实学、又拿不出证据的背叛者,一个是日日亲手为他揉腹止痛、为他遍寻名医、将他护在羽翼之下疼惜照拂的帝王。
  傻子都知道该信谁。
  姜云念从来不是问题。
  有他没他,于姜云恣而言,无非是收拾赵国公的快慢罢了。原本他想兵不血刃,从党羽内部慢慢瓦解。
  那如今既然事情有变,他也不得不加快布局。
  无妨。
  他长这么大,刀光剑影里来去,什么阵仗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