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省点力气吧小子。”张一阳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懒洋洋地说, “你这身子都快碎成泥了,要不是我在纺织厂那儿扫了七天七夜, 勉强凑出一副骨架子,你的魂儿现在还在外头飘着呢。老实待着。”
  丘吉直直地看着漆黑一片的世界, 果然没有任何反应了,任由张一阳给自己上药,虽然不知道抹的是什么药,也不清楚自己现在成了什么模样,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的生气似乎随着那场大火还有弟弟的离去全部抽干了。
  张一阳没理会他突然的沉默, 自顾自地忙活。
  丘吉闻到刺鼻的药味,膏体被涂满全身, 尤其右腿和胸口,接着被布条一圈圈紧紧缠裹, 这期间,张一阳不时按压他某些关节或穴位,每按一下都疼得钻心,丘吉浑身神经都绷紧了。
  “疼就对了。”张一阳察觉到他的痛苦,反而更高兴,“我不早跟你说过吗?断骨重组术的精髓,就是先得舍得把自己彻底打碎, 放心吧,等好了你就脱胎换骨了。”
  丘吉依旧没反应,像一团死肉。
  张一阳一边涂药,一边看着他狰狞恐怖的脸,轻佻地笑了。
  “你就安心吧,你的希望不会破碎的,你所担心的人都安好。”
  丘吉的耳朵颤了颤,他说什么?他说的是丘利吗?
  张一阳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偏偏故弄玄虚,就是不告诉他,反而东拉西扯其他的日常。
  丘吉虽然不想听,但是那句话也确实给了他希望,张一阳这野道虽然不着调,但本事确实大,他应该会救丘利的。
  心里最难过的事有了盼头,丘吉便也有了求生欲。
  时间证明,张一阳这人的确靠谱。
  他每天按时来换药,还不知从哪儿找来别人的骨头,往丘吉身上拼接,每接一次就得用针线缝合,接着再上药,这过程往往最痛苦,因为这孙子根本不用麻药,直接生缝。
  上完药,他就把丘吉独自丢在黑暗里,自己坐到一边打游戏。
  没错,丘吉虽然看不见,听力却在渐渐恢复,起初他以为对方整天在外为他奔波,心里偶有愧疚,直到他能听见一些模糊的声音,首先涌进耳朵的就是敲键盘和骂骂咧咧的动静。
  “爹的,你用脚打游戏呢?我上了你不上,蹲那儿孵蛋啊?!”
  “靠,孙子啊孙子……我xxx xx x,xxxxxx……”
  ……
  日子就在极致的痛苦与混沌的黑暗中缓慢流逝,丘吉失去了时间概念,只能靠偶尔传来的外界声响,以及张一阳夹杂脏话的只言片语拼凑信息。
  有时,他听见电视里断断续续的新闻播报:
  “……奉安市局宣布成立特殊事件研究所,旨在调查近期频发的异常现象……原刑侦支队副队长祁宋担任所长……”
  “……祁宋特邀专家林与之先生担任研究所首席顾问,他表示将运用传统智慧为现代社会治理贡献力量……”
  有时,是张一阳外出回来,一边骂咧咧一边对着丘吉念叨:“嘿,你那便宜师父如今可风光了,登堂入室,成官面上的人物了,结果你小子在这儿玩人体拼图,换我我就黑化,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把人抓来,然后嘿嘿嘿……”
  “……”看来这人也被小说腌入味了。
  “特殊研究所……哼,名头挺响,可谁知道里头混进多少牛鬼蛇神?林与之那老妖怪现在道力全无,还敢抛头露面,也不知道想干什么。”
  张一阳似乎有意无意在他面前透露这些,语气总带着几分讥讽,丘吉无法回应,但明白对方是在告诉他师父的现状,让他安心养伤。
  可丘吉安不下心,疼痛稍歇的间隙,他的思绪就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
  首先是弟弟的情况,张一阳真的有在救丘利吗?为什么新闻里没有听见丘利的消息?
  师父还好吗?是不是真的以为他死了?
  如果有机会,他要不要回去找他?
  这些念头在丘吉脑海里反复盘旋,有时比身上的疼痛更难忍受。
  “怎么,又在想你那个师父?”每次这种时候,张一阳就要凑过来调侃两句。
  丘吉眼珠动了动,没什么回应。
  “啧,跟你说话真是对牛弹琴。”张一阳在他床边坐下,床板发出吱呀一声,“哎呀,你要不跟我吧,当我徒弟,我对生活的品质要求高,不缺饭吃,还有钱花,比你那个抠门师父好多了。”
  丘吉默默吐槽:跟你?天天坑蒙拐骗,吃喝嫖赌,哪好了?
  张一阳听见了他的心声,眉毛斜飞上天,气得七窍生烟。
  “是是是,跟林与之好跟林与之好,清心寡欲,无欲无欢,除了会碎成一块一块的,没啥不好的。”
  “……”
  时间像上了发条般不停向前,丘吉在浑浑噩噩中不知熬过了多少个日夜。
  最后一次抹药结束时,窗外的桃枝已结满硕大的脆桃。
  赵小跑儿拎着一袋桃子推门进来,朝窗边的道长嚷嚷:“林道长,局里发桃子了,祁老大让我给您送点儿。”
  林与之望着窗外风和日丽,才发觉时光已过去六个月。
  他抬手掐算,发现日子已经到了。
  林与之的住处是套简洁的两居室,由祁宋亲自安排,安保严密,生活气息却和清心观一般清淡,赵小跑儿成了这里的常客,美其名曰学习道学知识、提升业务能力,实则是来陪这位道长,免得他因丘吉和丘利的离去而想不开。
  但这半年里,赵小跑儿没在林与之脸上看到半分愁苦,反而气色愈发红润。
  唯一不对劲的是,他每天花太多时间在江边徒步,有时一整天,有时甚至半夜出门,且每次都带上一根红线和几枚铜钱。
  起初赵小跑儿以为他要寻短见,天天偷偷跟着,心惊胆战,见林与之沿江行走,不时俯身看水,赵小跑儿就怕他纵身一跃,见他停在树下仰观枝叶,又担心他掏出红绳往枝上一挂。
  总之,他觉得林与之精神不太稳定,一个与世隔绝多年的道长,突然融入常人生活,肯定有落差。
  于是他没事就来公寓陪林与之下棋,或着探讨案件,寻求帮助,时间一长,林与之没疯,赵小跑儿自己倒跑了好几趟精神科。
  林与之似乎看出了什么,一次下棋时,他扣住赵小跑儿手腕,头也不抬淡淡道:“赵警官脉象细数而弦,是肝气郁结、心脾两虚之证,近来思虑过重了。”
  赵小跑儿一瞪眼,能不过重吗?你不自杀,我都要疯了。
  林与之抬眼看他,似笑非笑:“我在此处住得习惯,赵警官不必过虑,我没那么容易想不开,你大可放心。”
  赵小跑儿像被踩了尾巴:“林道长……原来你……”
  “是的。”林与之松开他的手,神色恢复一贯的悠然,“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仗要打,不是吗?”
  赵小跑儿不懂他指的“仗”是什么,最近局里的确碰上些棘手事,比如沿江接连发生多起“龙吸水”事件,已致多人溺亡。
  但祁宋明确说过,请林与之来局里协助,主要是为了却丘吉的遗愿,并不希望他真正卷入这些怪案,因此许多事赵小跑儿都选择隐瞒。
  这次送桃子,赵小跑儿也打算放下就走,不多说,免得林与之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轻易把他看穿。
  没想到林与之听见动静并没回头,只是细心地为阳台上那盆绿萝翻土浇水,好像在照料什么稀世珍宝,赵小跑儿探头看去,绿萝长势极好,只是叶面上有些红色裂纹,略损整体观感。
  “林道长,您这绿萝养得不太行啊,都养出变异花纹了。”赵小跑儿把桃子放茶几上,自己先拿一个啃起来。
  林与之动作从容,不但不觉得花纹丑,反而颇为欣赏,轻抚叶片道:“它们还活着,这便够了。”
  赵小跑儿已经习惯林与之这些玄乎的话,瘫在沙发里嘟囔:“它们是还活着,我倒是快死了。”
  “什么事让赵警官如此苦恼?”
  赵小跑儿叹气:“特殊事件研究所成立后一直没干实事,最近上头施压要扩大规模,又招了两个专家,说是跟您一样,以前做过些神神鬼鬼的工作,到时候免不了得一起吃饭应酬。”
  林与之手指微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挺好,什么来路?什么教派?”
  “没什么来路教派,看着像两个神棍。”
  “神棍?”林与之回头看他。
  赵小跑儿点点头,啃着桃子,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他随手抹了把。
  “两个人都姓张,一个自称出马仙,说话神神叨叨的,另一个是个拄拐的瘸子,脾气不太好。”